• 毫无疑问,如果有人书写轻逸文学史的话,伊朗籍美国女作家那吉娜·B·海笔下的“天使”罗仙娜一定会名列其中。这个轻逸文学形象的谱系,最早可远至拉伯雷时代,最近的历史可以想到拉什迪的《撒旦诗篇》。昆德拉在谈小说理论的文字中说,在幸运的拉伯雷时代,“小说之蝶飞了起来,身上还带着蛹壳的残片”,这句话是用轻逸写轻逸的最妙的诠释。而在《撒旦诗篇》中,拉什迪的两个主人公在飞机于空中爆炸之后一边坠落一边还聊天、唱歌,以一种戏剧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行事。昆德拉总结说,小说是以这样的一幕开始的,即是说,小说家与读者从这一幕开始建立一种契约:他在这里讲述的事当不得真。

    我想紧接着追问一句:为什么这种轻逸故事当不得真?在那海的《信仰大道上的月光》中,“天使”罗仙娜在一个漆黑如梦的夜晚,长出双翼,振翅飞向伊朗群星璀璨的夜空。她从未被地球引力所困,从未被亲人的呼唤所打动,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横穿了伊朗和土耳其,陷入穷困潦倒也在所不惜。她在人们后来描述的印象中“只剩下犀利的双眸和缓慢流逝的美”。看到小说中描述罗仙娜终身一跃,消匿不见的情形让我砰然心动。但等我完整读过书才发现,这种无比轻逸的背后,隐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压抑和沉重。五岁的莉莉见证了她妈妈罗仙娜从他们家阳台上纵身一跃的时刻。我本以为那海在写到这个见证奇迹的时刻会用数不清的绵长细密的句子来描述,但我读到的就一个简单的句子“她张开双臂,扑进了黑夜”。这也是用轻逸描述轻逸的典型写法,也是一个五岁孩子眼中所能理解的最简单也是最深刻的一个意象。但五岁的莉莉能见证妈妈的纵身一跃的轻逸,她怎么能理解罗仙娜那种无法逃离的绝望与沉重?

    “天使”罗仙娜生于德黑兰的贫民窟,自小被认为是一个不吉利的孩子,除了姐姐米丽亚姆偶尔照顾她,受到的是父母不信任的目光和其他兄妹排挤。迷信的母亲怕她为家庭带来厄运,甚至故意引诱她登上屋顶然后推落。罗仙娜的轻逸初现神迹,让她毫发无伤。童年厄运连连撇过不说,在她随后成长岁月中偶遇了她的丈夫,一位富商铁木尔之子索拉。但那种说不清的宿命却让她爱上了她的公公铁木尔,这位伊朗女子的悲剧才由此而生。这段不乱之恋揭发之后,来自方方面面的沉重一股脑的全部压在了她的身上。她无法逃离,是的,无法逃离,无论是家庭,还是流言,甚至亲人鄙弃的目光,甚至她真正的爱人铁木尔也用沉默表示了那种无力的软弱。罗仙娜决定逃离这个家庭的时候,“有一刻,她觉得自己差点就要喊出来了,张开那紧闭了太紧太久的下颌,大声喊出他的名字,直到把家里所有人都叫醒,彻底打破这沉寂——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恶毒的沉寂,是以压制所有本能、所有欲望为代价换来的平静,我们所有人都成了它的囚徒”,她在想象中似乎“终于第一次敢于提出自己的要求了”。这是那海笔下描述一代代伊朗女人的悲剧,她们的一生没有自我的欲望、想法和要求,生活中除了默默忍受之外毫无救赎的希望。这个时候那海用她的笔赋予了她书中的主人公一对翅膀,纵身一跃逃离这种绝望的沉重似乎更为我们所信服。注意,这不是魔幻现实主义,也不是魔法和神迹,那海不过是在现实和虚构之间,沉重和轻逸之间打开了一道希望之门,然后轻轻一跃,逃离了所谓的历史和文明压在女人身上所有野蛮的现实和沉重。这不过是一个女人最最普通和简单的美好愿望而已。所以当罗仙娜张开双臂,扑进黑夜的一刹那,我相信她是真的身长双翼,能振翅高飞。

    但流亡仅仅只是开始,从沉重到轻逸之间的跨越没有那么简单。流亡不仅仅是脱离土地,还是飘离记忆,飘离时间,这种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的生活能够维持多久亦是难料。更重要的是,“天使”罗仙娜随后的流亡证明这种沉重的阴影如影随形,东躲西藏的没有任何保证的生活,在土耳其妓院里遭受非人的待遇,流亡途中生命的威胁都无时无刻诉说着伊斯兰世界中历史的偏见对女性的沉重羁绊。“天使”罗仙娜的一生就是这样的悲剧,流亡生涯中如山的苦难让她的轻逸又转换为另一种沉重。这种沉重在十三年后与她的女儿莉莉在美国的相遇之时突显得更为残酷:原来的那个精致小巧,肤如凝脂,巧笑如靥的美丽女子现在突然变成了一个重达三百九十磅身形庞大无法站立的躯壳了。我对那海笔下最终“天使”罗仙娜这种形象上的巨大反差唯一的理解就是:这是沉重另外一种修辞式的隐喻。

    同为流亡和移民作家的拉什迪曾用玩笑的口气说,之所以他们这些移民经常招惹不满可能跟他们征服引力有关,因为他们做了所有古人都梦想的事情,他们飞翔过。而无论飞翔还是逃离都是一种寻求自由的方式。即是说,自由才是轻逸的本质,而沉重永远是一种羁绊。那海笔下的莉莉在美国的生活似乎预示着她摆脱了像她妈妈一样苦难的命运,她才是“天使”罗仙娜从沉重到轻逸最为成功的那一跃。

    思郁

    2009-6-23

     

    信仰大道上的月光,吉娜·B·那海著,邱仪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7月第一版,定价:26.00

     

  • 简介 · · · · · ·

      

    作者简介 · · · · · ·

      当代惊悚小说大师
      罗伯特•陆德伦Robert Ludlum
      1927年出生于纽约。他是现代国际惊悚小说(International Thriller)之父,开创了“小人物遇上大阴谋”的架构,对后来的惊悚作家影响深远。《达•芬奇密码》的作者丹•布朗曾公开表明他最喜欢“陆德伦的情节布局”。
      陆德伦的小说背景从二战、冷战时期直到当代,他擅长描写暗潮汹涌的国际政治势力、冒险犯难的情报人员,以及出神入化的间谍行动,其严谨扎实的资料考据备受称道。
      从1971年的《纳粹档案》开始,陆德伦便称霸全美畅销排行榜长达30年之久,直到2001年去世为止,他一直是惊悚间谍小说的代名词。
  • 1、论晚期风格——反本质的音乐与文学,【美】爱德华·W·萨义德著,阎嘉译,三联书店2009年6月第一版,定价:19.00元

    2、魔山,【德】托马斯·曼著,钱鸿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5月第一版,定价:45.00元

    (以上购于三联书店,八折。后半个月我竟然只在三联买了两本书,大感意外,貌似确实很久没去了。)

    3、火的精神分析,【法】加斯东·巴什拉著,杜小真 顾嘉琛译,岳麓书社2005年10月第一版,定价:16.00元

    4、水与梦:论物质的想象,【法】加斯东·巴什拉著,顾嘉琛译,岳麓书社2005年10月第一版,定价:18.00元

    (上周四正中午,太阳高悬,去看变形金刚,之后在附近的一家折扣书店闲逛,竟然发现了两本巴什拉的书,好像还有很多剩余,四折)

    文化生活译丛:

    5、两种文化,C·P·斯诺著,纪树立译,三联书店1994年10月第一版,定价:7.20元

    6、小说的艺术,米兰·昆德拉著,孟湄译,三联书店1992年6月第一版,定价:3.90元

    这两种书也是偶遇小书摊。

    7、陀思妥耶夫斯基,【法】多米尼克·阿尔邦著,解薇 刘成富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1月第一版,定价:35.00元

    8、萨特,【法】弗朗西斯·让松译,许梦瑶 刘成富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6月第一版,定价:28.00元

    9、中国思想史方法论文选集,韦政通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6月第一版,定价:30.00元

    10、荣誉学生,【英】约翰·勒卡雷著,宋瑛堂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7月第一版,定价:32.00元

    11、史迈利的人马,【英】约翰·勒卡雷著,李静宜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7月第一版,定价:28.00元

    12、伯恩的通牒,【美】罗伯特·陆德伦著,张鲲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6月第一版,定价:39.00元

    13、文明的进程——文明的社会起源和心理起源的研究,【德】诺贝特·埃利亚斯著,王佩莉 袁志英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5月第一版,定价:48.00元

    14、黑猩猩的政治——猿类社会中的权力与性,【美】弗朗斯·德瓦尔著,赵芊里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6月第一版,定价:32.00元

    15、闪亮的日子,【美】比尔·布莱森著,陈新宇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5月第一版,定价:26.00元

    波德莱尔作品集:

    16、恶之花,【法】夏尔·波德莱尔著,郭宏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5月第一版,定价:28.00元

    17、巴黎的忧郁,【法】夏尔·波德莱尔著,郭宏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5月第一版,定价:26.00元

    18、浪漫派的艺术,【法】夏尔·波德莱尔著,郭宏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5月第一版,定价:30.00元

    19、美学珍玩,【法】夏尔·波德莱尔著,郭宏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5月第一版,定价:26.00元

    20、谁统治美国:权力、政治和社会变迁(第五版),【美国】威廉·多姆霍夫著,译林出版社2009年4月第一版,定价:35.00元

    21、黑暗昭昭,【英国】威廉·戈尔丁著,张合龙译,译林出版社2009年5月第一版,定价:26.00元

    22、万火归一,【阿根廷】胡利奥·科塔萨尔著,范晔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6月第一版,定价:22.00元

    23、凡人,【美】菲利普·罗斯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7月第一版,定价:16.00元

    24、贝塞尼家的姐妹,【美】劳拉·李普曼著,李静宜译,新星出版社2009年6月第一版,定价:29.00元

    25、听骨头在说话,【美】凯西·莱克斯著,李凤荷译,新星出版社2009年6月第一版,定价:38.00元

    26、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日】岛田庄司著,云卿译,新星出版社2009年6月第一版,定价:25.00元

    27、现代世界史(上下卷),【美】R·R·帕尔默著,何兆武 孙福生 陈敦全等译,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9年4月第一版,定价:88.00元

    28、如何写影评,【美】蒂莫西·科里根著,宋美凤译,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9年8月第一版,定价:25.00元

    29、羞耻,【英】萨尔曼·拉什迪著,黄灿然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9年6月第一版,定价:28.00元

    30、三杯茶,【美】葛瑞格·摩顿森 大卫·奥利佛·瑞林著,黄玉华译,吉林文史出版社2009年1月第一版,定价:28.00元

    31、国学的天空,傅佩荣著,陕西师大出版社2009年4月第一版,定价:29.80元

     

     

  • 尽管我很乐意,但还是没有采用诸如“流亡”等更为醒目的文字标题,这并不仅仅是出于同义重复的考虑,更多是我想表明一种态度,一种对“流亡”这个词汇谨慎而警惕的态度,即在现代世界里,流亡的可能性已逐渐萎缩。从这个词汇的根源意义上来说,流亡最初的原因大都是政治上的受难,非政治流亡的历史算起来非常短暂。现代世界中并非没有政治压迫和驱逐,但即使具有这种政治上受难的条件,随着迅捷的交通和通讯工具的发达,流亡的地缘政治因素和话语情境都没有形成疏离性诱因,流亡所导致的乡愁也变得微乎其微。至于非政治性的流亡,即现今在知识分子群体中间颇为流行的“精神上的流亡”,脱离了政治受难的语境,面目难辨,我怀疑它更多的是一种知识分子的故作姿态。

    当然,区分是不是真正的“精神上的流亡”状态也存在一定的难度,因为对某些人来说,可能不存在政治上受难,但他依然处在一种流亡的状态,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自然是卡夫卡和贝克特。对这些作家来说,他们虽然没有被政治所放逐,但却被生活本身所放逐,这是一种比政治受难更加难以体验的悲惨的疏离性状态。在《流亡的巴黎》一书中,作者艾曼纽·卢瓦耶还提到了法兰克福学派的阿多诺,他的情况更为复杂。首先是因为阿多诺的部分犹太人背景,在纳粹上台后,逼不得已远离德国踏上流亡之路,这是他的政治诱因。但当他在美国生活期间,因为文化背景上差异,让他对美国文化的低俗和平庸深恶痛绝,这种格格不入的状态又有被生活本身所放逐的意味。阿多诺的这个例子在萨义德的《知识分子论》中特意作为知识分子流亡的典型被提及。而且卢瓦耶和萨义德不约而同的都在各自的文字中提到了阿多诺的那本《道德的底线》作为流亡精神的最佳诠释。萨义德提到其中的一个“完美地掌握了流亡者的意义”的片段:“严格来说,在当今居住是不可能的。我们以往成长传统居所已经变得令人难以忍受;每一个舒适的特点都以背叛知识为代价,每一个庇护的遗迹都以家庭利益陈腐契约为代价”,而在生活之外涉及知识分子的写作时,阿多诺说“对于一个不再有故乡的人来说,写作成为了居住之地”。“阿多诺把知识分子再现为永恒的流亡者”,萨义德这样总结说。

    但从实际来说,流亡则是一种远比知识分子笔下描述更加复杂的情境,至少卢瓦耶在《流亡的巴黎》一书中所传递给我的信息是如此。因为在现今世界种流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们对于历史上的流亡状态又没有更加清晰的梳理认识,才让我们对流亡的认识如此盲目和乐观,仿佛这个词汇释放出的是一种积极向上创作的原动力,一种流亡的乐趣,一种高尚的精神追求,一种更为雅致的生活方式。是不是正因为如此,当今的知识分子群体中摆出一种“自我放逐”姿态的人越来越多?

    卢瓦耶描述的是二战期间,在1940年到1944年之间,一大批法国作家和艺术家离开沦陷的法国,前往自由世界的文化之都纽约避难的历史。这个流亡知识分子群体的独特性在于,他们是法国知识分子,他们的行为都会被打上独特的法兰西文化的印记。在璀璨的法兰西文化中,流亡更多的是作为一种负面的评价存在,介于出逃与背叛之间。在卢瓦耶的分析中,这是因为法国大革命创造了一种建立在地权基础上的民族感,人民、民族的概念完全与国家领土融为一体,理论上承认每个人都是国家公民。在这样的一种环境下,流亡成为了一种不够爱国的表现,甚至成为反革命的同义词,尤其在1940年代,法国沦陷,更需要一种民众高涨的爱国主义情绪来维护法兰西文化和国家尊严,这个时刻知识分子群体的流亡被蒙上的背弃祖国的阴影。尽管在随后的流亡岁月中,有很多学者比如人类学家列维-施特劳斯和戴高乐将军等都认为这种逃亡不但不是背叛反而维系了法兰西文化在另一个国度中的传承,保存了法国的实力,是爱国的一种表现。但对于那些留在国内加入抵抗运动组织的人来说,流亡在外的法国知识分子产生的不仅仅是一种乡愁,更多的是一种情感上的负疚和罪恶感。这方面的代表是哲学家西蒙娜·薇依,她因为没有遭受到其他人的苦难而感到万分自责。在纽约生活对她来说无比的痛苦,那种流亡等于背叛的固执念头一直折磨着她。她后来的悲剧结局已被我们熟知,在伦敦生活期间严格按照国内敌占区的同胞们的食物配给量领取食品,以此来分担生活在法国本土的人们所经受的磨难,最后死于饥饿。

    薇依的例子算是一个极端典型,她凸显了当时流亡在外的法国知识分子精神上的焦灼和无力状态。对大多数人而言,他们宁愿选择做更多的工作服务于远方的法兰西。这是法国知识分子的独特性所在,与德国流亡知识分子不同,他们的爱国主义情绪并没有随着远离祖国而淡化,反而更加强烈地意识到他们的法兰西特性。这也是为何在二战后,大多数流亡在外的知识分子都选择了返回法国,而那些德国知识分子则大都选择在美国定居,融入新的生活。当然,生活方式的选择不具有道德批判的意义,只是源自各自不同的文化特性而已。但颇为吊诡的是,选择返回的知识分子他们发现已经不能融入到战后的法国了。萨特曾在战后发表文章指责那些流亡者在战后才出现在自己的国家,窃取了革命果实,因此他们应该“加倍的负罪”。类似这种道德的上的指责让流亡者如锋芒在背,那种刚到纽约时的格格不入的状态仿佛又出现了,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是在自己的国家和土地上。他们不得不进行一次更加隐秘的流亡,在自己的生活中,维持一种缺席的在场或者在场的缺席,一种真正的精神上的流亡状态:流亡从而成为了他们生活的隐喻。

    思郁

    2009-6-18

     

    流亡的巴黎:二战时栖居纽约的法国知识分子,【法】艾曼纽·卢瓦耶著,张文敬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5月第一版,定价:3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