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飞九天外,傲鸣天地中
  • 第十八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以下简称书博会)开幕前夕,我特意关注了一些郑州主流媒体的报道,《大河报》、《东方今报》、《河南商报》以及《郑州晚报》都给予了较大版面的关注。其中河南最重要的媒体《大河报》还特意开设了“关注书博会”的专题板块,每天发布书博会的最新消息和进展状况。425的《大河报》更以《书来墨香拢绿城》为题,重点介绍了此次书博会的门票发放和此次书博会的几大亮点。作为一名普通的读书人,笔者当然首要关心的是如何拿到此次书博会的门票问题。据《大河报》报道,本次书博会为期三天,426开幕,428结束,而门票将免费向市民发放。广大市民可以于426在指定发放点领取427的入场门票,以此类推,427领取428的入场门票,而426为团体票专场,不对市民发放入场门票。

    看到这个消息有些意外,因为跟此前收到的信息不太一致。首先,根据422的《中国图书商报》的报道,此次书博会的展期是从42652,为期恰好一周,而不是现在的三天。另外,这三天时间中,426为团体票专场,意味着只对全国的书商和出版商开放,不对市民开放,也就是说,市民能真正参加书博会的时间不是一周,也不是现在的三天,而只有两天。但是如果注意到了这两天时间安排,巧妙之处在于,427为周日,是休息日,428周一,为工作日。这种情况下,大部分市民参加书博会的时间其实只有一天。而此前在听取河南省新闻出版局汇报第十八届书博会筹备工作情况时,新闻出版总署副署长、书博会组委会主任邬书林强调指出,要把本届书博会办出特色,办出新意,要着重做到“不仅要看重会展经济,还要把图书交易博览会办成提高全民阅读水平、提高国民素质、吸引公众积极参与的图书盛会”。422《大河报》的专题文章中也着重提到,今年书博会,“最大的特点是围绕图书交易博览做文章。随着书市改名为书博会,书市功能得到大大扩展,交易博览齐头并进,为全面展示我国出版业改革发展的巨大成就提供了最佳展台”。但在笔者看来,如果是“交易博览齐头并进”,似乎并无必要把426辟为团体票专场。而且如果市民真正参与到书博会的时间只有一天,笔者无法想象427这一天的意义是如何的重大,用一天的时间就能提高全民阅读水平,提高国民素质,更接近于天方夜谭,或者说是无稽之谈。

    当然,无论是一天还是几天,关于图书的盛会,读书人都会压抑着内心的不快,欣然前往。426日上午,笔者去指定的三个门票发放点之一,郑州市花园路新华书店领取明天的免费门票。但到达后,发现书店门口已经聚集不少人在等。书店工作人员告知,门票已经发放完毕。后正打算去另外两个发放点领取,被人告知,其余两个发放点也已经发放完毕。笔者从上午一直等到下午四点钟,新华书店门口已经聚集大量没有领到门票的人群。人们都普遍对此感到有些意外,因为没有想到免费的门票也会如此的有限。后与新华书店工作人员交涉之时才得知,此次书博会的组委会给三个指定点的总票数只有三千张,每个指定点只发放了一千张。也就说,根据组委会做出的评估,郑州市700多万的常住人口中,真正热爱图书能参加书博会的只有3000人,而且这还不包括从外地赶来参加一年一度的书市盛会的人。这种黑色幽默除非发生在愚人节,否则真不知道组委会是从哪里得到的这组调查数据,也不知道是用何种高科技做出的评估。

    后经过媒体与书博会组委会交涉,连夜赶印了门票,笔者终于在427日上午领到了这张当天的免费的“价值连城”的入场门票,而此时书博会已经开始将近一个小时。

    根据《大河报》的报道,此次书博会均创历史新高:从展场面积到展位数量;从参展单位到参展出版物品的种类;从展示内容的多样性到图书精品的展示;从综合交易博览到免费展位的数量,无一不是书博会历史之最。另外,笔者还注意到今年的书博会还有两大亮点值得一提:第一,书博会20年来首次设立民营书业展区,也是民营书业首次以“正规军”的编制进入书博会。业内权威人士介绍说,十几年来,民营书业获得了长足发展,但是民营书业不具备正式出版资质难以参加大型书展问题一直成为民营书商心中的“隐痛”。据民营书业展区相关负责人介绍,此次参展的包括小樱桃、天星教育书业、华腾书业、爱国者等众多民营书刊经营单位、出版单位分支机构、书报刊批发单位,以及与图书出版业务相关的动漫数字及软件公司、图书馆相关设备企业,共70多家、120多个展位。但是笔者也注意到一些正在崛起的在读书人心目中有着良好口碑的民营书业,诸如三辉图书并没有参加此次书博会。第二,设立了港澳台图书展区和奥运图书展区。奥运图书为迎合今年的奥运会虽然值得期待,据笔者看来,能给港台图书留出一席之地更是一件喜事。但据笔者观察,此次设立的港澳台图书展区乏善可陈。把此展区特意劈出在五楼单独展出,可能是书博会重视之故,但结果证明适得其反。因为大部分图书都集中在一楼展区,五楼并没有其他图书的展览,所以较少人光顾。另外,此次的展出的港台图书种类实在寥寥,零零散散的几种,更多的是一种形式展览。似乎非要用此举证明此次书博会兼容并包的博大胸怀不可。

    最后总结笔者参加此次书博会的经验:用一天的时间参加完虚拟的三天盛会,走马观花博览众家,收获了形式大于内容的本质,结果是,没有买到一本书。因为据说,书博会上的各家出版社的图书不能卖,如果非要买书,只有到郑州市新华书店的展区购买图书。这似乎也应和了此次书博会“书香河南”的主题,也算是书博会的另一大特色所在:地方保护主义根深蒂固无处不在。

    思郁

    2008429

     

  • 1、失落的书,【英】斯图尔特·凯利著,卢葳 汪梅子译,三联书店2008年4月第一版,定价:36.00元

    2、记忆的群岛,【法】保罗·安德鲁著,董强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08年3月第一版,定价:17.00元

    以上购于郑州三联书店,八五折

    3、第三波——20世纪后期民主化浪潮,亨廷顿著,刘军宁译,上海三联书店1998年10月第一版,定价:23.80元

    4、奥威尔传,【美】杰弗里·迈耶斯著,孙仲旭译,东方出版社2003年11月第一版,定价:36.00元,六五折 

    以上购于郑州省直书店

    5、博尔赫斯谈诗论艺,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著,陈重仁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2月第一版,定价:16.00元

    6、禁卫军之树,【英】贾森·古德温著, 殷杲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3月第一版,定价:25.00元

    黑暗物质三部曲:

    7、黄金罗盘,【英】菲利普·普尔曼著,周景兴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2月第一版,定价:23.00元

    8、魔法神刀,【英】菲利普·普尔曼著,周倩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2月第一版,定价24.00元

    9、琥珀望远镜,【英】菲利普·普尔曼著,陈俊群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2月第一版,定价:26.00元

    以上多谢上海译文杨铭宇兄相赠

    10、想象,【法】让-保罗·萨特著,杜小真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4月第一版,定价:15.00元

    11、崩溃——社会如何选择成败兴亡,【美】贾雷德·戴蒙德著,江滢 叶臻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4月第一版,定价:40.00元

    以上两册多谢上海译文责编张吉人先生相赠

    12、左岸——从人民阵线到冷战时期期间的作家、艺术家和政治,【美】赫伯特·洛特曼著,薛巍译,新星出版社2008年2月第一版,定价:34.00元

    13、自由派作家们,【法】丹·弗朗克著,马振骋译,新星出版社2008年2月第一版,定价:41.00

    以上多谢三辉图书应亚敏相赠

    14、自深深处,【英国】奥斯卡·王尔德著,朱纯深译,译林出版社2008年4月第一版,定价:28.00元

    以上多谢译林出版社孙茜相赠 

     

  • 问:你对青年作家有什么劝告?

    我愿意给青年作家一个非常简单的劝告:不要考虑出版,而要考虑作品。不要迫不及待地付印,不要忘记读者,如果试图创作虚构小说的话,不要试图描写确 实无法想象的事物。不要写他仅仅认为是惊人的事件,而要写那些可以使他充分发挥想象的事物。至于风格,我宁取词汇匮乏而不要过分靡丽。如果说作品常有一个 道德缺陷的话,那就是虚荣。当然,我并不否认卢贡内斯的才智,甚至天才,但我不完全喜欢他的理由之一就在我注意到他的写作方式有某种虚荣。当一页上的形容 词和比喻全部翻新的话,通常表明了作者的虚荣和吓唬读者的欲望。永远不可以让读者觉得作者在显示技巧。作者应该有技巧,但不能引人注目。事情做的极其出色 的时候,看上去是轻松愉快、水到渠成的,如果你发现刻意雕琢的痕迹,那就说明作者的失败。我也不想说作品必须浑然天成,因为那意味着作者信手拈来的就是恰 当的词句,那是不太可能的事。一件作品完成时,应该是浑然天成的,尽管实际上它可能充满了隐秘的巧妙和朴实的(不是自负的)机灵。

    ——摘录自《博尔赫斯谈话录》(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2月第一版),第89页

  • 豆瓣上的豆友发了一封邮件给我,要与我讨论博尔赫斯。他的论点是,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博尔赫斯,尽管我们不断读他的书,耳闻他的轶事,景仰他伟大的人格,敬佩渊博的学识,但这些只会让我们距离他越来越远。他可能说的是对的,我们没人能理解博尔赫斯,毕竟他不是我们的同时代人,而且我怀疑,哪怕有一天我们真正理解了他,也没人告诉我们这种理解是正确的。换句话说,我们能理解谁呢,同时代人?身边熟悉的人?朋友、家人和爱人之间甚至都有隔阂生隙的时刻,何况一位素昧平生的人。哲学家用悲悯的口气说,人生而孤独。天地之间,人世之内,我觉得最好不要奢望别人能完全理解你,更不要信誓旦旦地告诉别人说,我什么都懂你。傻瓜都知道这是妄人之言,不足为信。对博尔赫斯来说,理解虽然是一种奢望,但是通过阅读之间的交流,两颗虔敬之心的碰撞,总有一个和谐的音符发出声音,这就足够了。

    阅读作品是一种与古人最好的交流方式。在新近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博尔赫斯谈诗论艺》中,博尔赫斯谈到了古希腊人并不像现代人如此迷信书籍,他们宁愿选择述而不作,耳提面命的口头心授。所以那个时代最吃香的是演说家,最流行的是天花乱坠一般修辞术。在他们看来,书都是死的,而思想却是活的,如果把思想用语言写在书本上,无疑是一种对思想的束缚。当然现在看这些都已经不是问题了,书虽然是死的,但是如果我们阅读他,就会活过来。博尔赫斯在第一讲中就谈到了这个简单而有趣的问题:“究竟书的本质是什么呢?书本是实体世界当中的一个实体。书是一套死板符号的组合。一直要等到正确的人来阅读,书中的文字——或者是文字背后的诗意,因为文字本身也不过是符号而已——这才会获得新生,而文字就在此刻获得了再生。”这个时刻,是文字显圣的时刻,沟通了生者与死者,今人与古人,过去和现在,乃至两颗伟大心灵的交流与碰撞,追问与融合。

    对博尔赫斯有个称呼我觉得非常恰当,我们称他为“作家们的作家”,那些博尔赫斯写下的书当然也可以称之为“关于书的书”了。没有比博尔赫斯更像作家的作家,也没有比博尔赫斯写下的书更像是书的了。在博尔赫斯的书中,他总是不停的提到他阅读过的那些作家,那些作家的书。我们这些喜欢博尔赫斯的人总喜欢说,“博尔赫斯曾经说过……”,而博尔赫斯在他的书中总喜欢说,“卡莱尔说过……”。当然,其中的卡莱尔可以置换成历史上曾经出现的任意作家的名字,知名的,不知名的,而且大多数都是不知名的。我们都以引用博尔赫斯的话为荣,而博尔赫斯呢,他引用的,是我们闻所未闻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博尔赫斯仅凭他一个人的阅读,复活了西方博尔赫斯以前所有时代的无名和失落的文学史。而我们通过引用博尔赫斯,让历史活在了当下,活在了我们阅读与写作的语境中。因此之故,有理由认为,西方的文学史可以划分为“博尔赫斯之前”和“博尔赫斯之后”。

    在《博尔赫斯谈诗论艺》的最后一讲“诗人的信条”中,博尔赫斯有意识地提到了他自己作家的身份:“我是把自己当成一位作家的。而身为一位作家对我究竟有什么意义呢?这个身份对我而言很简单,就是要忠于我的想象……我会写一些故事,而我会写下这些东西的原因是我相信这些事情——这不是相不相信历史事件真伪层次而已,而是像有人相信一个梦想或是理念那样的层次。”这就是说,作家依靠想象创造真实。也许你会用怀疑的眼光看待这句话:真实是一种存在,还需要想象来创造么?如果你不能理解这句话,我想你可以想象自己双目失明的感觉,那就是博尔赫斯存在的状态。他用一生的创作证明了这句格言是个不折不扣的真理。没有哪一位作家能比博尔赫斯更懂得想象的重要性。博尔赫斯曾说,我们写作时,不能写出想写的东西,而只能写出能写的东西。这句有些拗口的话是对那句“作家是依靠想象创造真实”的限定,把作家的想象从形而上的天空,拉回到了脚踏实地的地面。没有哪位作家比博尔赫斯更理解作家的身份,也没有哪个人能比博尔赫斯更了解自己。

    以前的我说过一句自恃高明无比的蠢话:想要理解一个作家,一定要按照这个作家曾经思考的方式来思考。就像那句著名的犹太谚语,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米兰·昆德拉说,那是因为人类一思考,距离上帝的智慧越来越远,是思考中的人类愚蠢的模样让上帝发笑。思考的人类就如此愚蠢,而我还想当然地以为可以用别人的方式来思考,如果这种愚蠢的模样让上帝看到了,估计会捧腹狂笑不止吧?

    思郁

    2008-4-21

     

    博尔赫斯谈诗论艺,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著,陈重仁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2月第一版,定价:16.00

     

     

     

  • 布罗茨基致哈维尔公开信
      
      [美]布罗茨基
      黄灿然 译
      
      
      亲爱的总统先生:
      我决定给你写这封信,是因为我们有若干共同点:我们都是作家。我相信,在这个行业里,一个人在诉诸于文字或者麦克风之前都会再三掂量。即使他 在做公事,他也要竭尽所能避免口号、拉丁用语、各种行话。当然,在对话中,或有两个以上的参加者在场的情况下,这是很艰难的,甚至会给人故弄玄虚的感觉。 但是在自言自语或独白中,我觉得这是可以获得的,尽管一个人理所当然总会为了迎合听众而修改他的措词。
      我们还有别的一些共同点,总统先生,这就是我们过去都曾分别置身于警察国家之中。说得不那么冠冕堂皇:我们都坐过牢,那里缺乏空间,却由大 量的时间来充分地弥补了,一个人无论性情如何,迟早都要变得好沉思。你坐牢的时间比我长,尽管我是早在“布拉格之春”前就开始坐了。然而,尽管我有个近乎 爱国主义的信念,认为置身于俄罗斯边远地区充满尿臭的水泥牢房中的那种绝望,比置身于文明的布拉格那种一度被我想象成为干净、粉刷的单独监禁,会更快地使 人意识到生存的专横,但是作为好沉思的人,我想我们可能是相差无几的。
      总之,在我构思这封信之前,我们就是笔友了。但我构思这封信并不是因为我头脑呆板,也不是因为我们目前的环境跟从前很不一样(没有比这更自 然的了,并且一个人不必非得继续当作家不可:就像不必非得继续做囚徒)。我决定写这封信是因为我刚刚读了你最新的一次演讲的文本,这篇演讲词对过去、现在 和将来所作的结论跟我的观点是如此截然不同,使得我觉得我们之中必有一个是错误的。正是因为牵涉到过去和将来——并且不仅仅是你自己和你的国家而是全球 的,我才决定把给你的这封信作为公开信。如果这个问题只是过去的事,我是绝不会给你写这封信的,即使写了,也只会作为一封“私人”的信。
      
      我读到你的那篇演讲词刊于《纽约书评》,题为《后共产主义的噩梦》。你开头谈到你的朋友和同伴在街上都回避你,因为那阵子你跟国家闹得很凶, 并且受到警察监视。你进一步解释他们回避你的理由,并且以你平时那种为人所称道的宽恕大度表示,你对这些朋友和同伴构成了不方便,而“不方便”——你援引 一般的见解——最好是“避之则吉”。接着,你把大部分演讲用于描述后共产主义现实(在东欧以及影响所及的巴尔干国家),并把民主世界对这种现实的态度等同 于回避一种不方便。
      这是一篇精彩的演讲,里边有很多精彩的见解和令人信服的结论;但是让我回到你的起点。在我看来,总统先生,你那出名的礼貌在这儿似乎没有为 你的事后聪明带来多少益处。你真的敢肯定人们但是回避你是仅仅因为出于尴尬和担忧“潜在的迫害”,而不是因为他们想及那个制度表面上的稳定而瞧不起你?你 真的敢肯定他们之中至少没有一些人只把你当成一个被监视的、厄运将临的人,在这样一个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是愚蠢的?难道你没有想到你不但不是你所坚称的不 方便,或者在不方便的同时,还是一个错误行为的方便样板,因而也是可观的道德安慰的来源,就像病人之于健康的大多数?难道你没有想象过他们在黄昏时分对他 们的妻子说:“我今天在街上看到哈维尔。这下够他受的了。”或者,难道是我误解了捷克人的性格?
      至于他们是错的而你是对的,这倒无关紧要。他们瞧不起你首先是因为,哪怕是以本世纪下半叶的标准,你不是一个烈士。其次,难道我们不是都藏 着某个有罪的尺度,当然,这个尺度与国家绝对无关,但却是触手可及的?因此,无论何时国家的手臂伸到我们身上,我们都模棱两可地把它看成是我们应得的惩 罚,看成是上苍狠狠的但却是期望中的一击?坦白说,这就是警察制度背后的主要存在理由,无论那些警察是穿的便衣还是制服;至少也是我们普遍没有能力拒捕背 后的主要存在理由。一个人完全可以深信国家是错误的,但一个人很少对自身的美德怀有信心。且不说那是同一只把一个人锁起又打开的手臂。这就是为什么当一个 人获释时,他不会对有人回避他感到吃惊,并且不期望获得全人类的拥抱。
      这样一些期望在这样一些环境下会令人感到失望,因为没有谁愿意有人来提醒他关于有罪与得到惩罚之间这一纠缠不清的复杂关系,并且,在一个警 察国家提供这样一种提醒正是那英雄式的行为的主要作用。它使一个人与他人疏离,就像任何强调美德的事情一样;且不说一个英雄永远是隔一段距离才看得最清 楚。在很大程度上,总统先生,你提到的那些人回避你,恰恰是因为对他们来说你是某个美德对抗邪恶的试管,而那些人不想干扰这种经验,因为在一个警察国家, 绝对的事物由于互相促成而互相损害。难道你没有想象过那些谨小慎微的人那黄昏时分对他们的妻子说:“今天我在街上看见哈维尔。他好得不象真的。”或者,难 道又是我误解了捷克人的性格?
      我再重复一遍,他们是错的而你是对的这点无关紧要。他们在那时候看不起你,因为他们也是受到同样的相对主义和自身利益指引的,而我想这有助 于他们在目前新的统治下如鱼得水。而作为健康的大多数,他们无疑在你的温和革命中扮演重要角色,这场革命毕竟维护了民主政制一贯的方式,并且恰恰是从自身 利益出发。如果情况是这样的话(我想恐怕就是这样的),那么他们已经向你偿清了他们的过分谨慎,而你现在管治的社会与其说是你的,不如说是他们的。
      这并没有什么不妥。此外,事情是很有可能轻易地走向另一条路的:当然是对你而言而不是对他们而言(这场革命之所以如此温和是因为当时的独裁 政权本身比装甲舰更不堪一击——否则,我就没有这种荣幸来评论你的演讲了)。因此,我竭力要表明的是,你在引用不方便这个概念的时候可能是说错了,因为自 身利益永远是以损害他人来达成的,无论这是由个人或由国家来做成的。较好的概念应该是人心之粗俗,总统先生;但如此一来你就无法为你的演讲下个响亮的结 论。有些事情是随着讲坛而来的,不过我们应该抵制它,无论是不是作家。鉴于我并不面临你的任务,现在我想把你的论点发挥下去,看看能得出什么结果,而我不 知道你会不会不同意这样的结果。
      
      “数十年来”,你在下一段开头说,“民主世界的首要噩梦是共产主义。今天——在它开始像雪崩一样坍塌之后三年——另一个噩梦似乎已经取而代 之:后共产主义。”然后你不厌其烦地描述民主世界对从前被人们认为将成为一匹光滑的布的地方出现的生态、经济、政治和社会灾难作出反应的各种现行模式。你 把这些反应比作那些人对你的“不方便”的反应,并表示这样一种立场会导致“躲避现实,并且最终会听之由之。它会导致讨好,甚至勾结。这样一种立场的后果甚 至可能是自杀性的。”
      正是这段论述,总统先生,使我相信是你的隐喻害了你。因为,无论是共产主义还是后共产主义的噩梦,都等于一种不方便,因为它以前帮助、现在 帮助、将来相当一段时间还会帮助民主世界把邪恶具体化。并且不仅仅是民主世界。对我们这些少数生活在那个噩梦里的人,尤其是那些曾经与它斗争的人来说,它 的存在是可观的道德安慰的来源。因为一个与邪恶斗争或抵制它的人几乎会自动地把自己当成是善良的,从而回避自我分析。所以,也许现在是把共产主义这个词从 东欧的人类现实中擦掉的时候了——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整个世界来说,无论是不是民主世界,这样我们就可以认出那个现实的过去和现在:它是一面镜子。
      因为人类的邪恶永远如此。地理名称或政治术语提供的不是一个望远镜或一个窗子,而是我们自身的影子:即人类消极潜力的影子。我们在世界的这 个部分于超过三分二世纪里发生的事情之广度,是不能以一个“共产主义”就可以勾销的。大体上,口号得不偿失,而在千千万万人被杀和整个民族的生灵被颠覆的 情况下,口号更是苍白无力。尽管刽子手与受害者的比率有利于后者,但是,就当时的技术落后程度而言,我们的王国所发生的事情的规模表明,前者也成千上万, 另外成千上万同谋的就更不用说了。
      说教不是我的专长,总统先生;此外,你是一个改变信仰的人。毋须让我来给你指出:你所称的“共产主义”是人性崩裂,而不是一个政治问题。这 是一个人类问题,是我们的种类的问题,因而也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本性的问题。无论是作为作家或者作为一个国家的总统,你都不应该使用术语来模糊人类邪恶的现 实——我应加上一句,术语是邪恶为了模糊它自身的现实而发明的。人们也不应该把它称为一个噩梦,因为人类的崩裂不是一个中性事件,至少在我们这个半球不 是。
      时到今天,“共产主义”这个词仍然是一个不方便,因为“主义”表明一种既成事实。尤其是在斯拉夫语言中,如你所知,“主义”表明一个现象的 外国性质。当一个包含“主义”的词表示一个政治制度,那个制度就会被看成是强加的。不错,我们特殊的“主义”不是在伏尔加河或伏尔塔瓦河两岸产生的,而它 在这些地方以一种罕见的活力迅速蔓延这一事实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土地特别肥沃,因为它以同等的强度在不同的纬度和极端迥异的文化区域蔓延。这与其说是表明一 种强加,不如说是表明我们的“主义”的更为有机的,且不说普遍的,本源。所以,我们应该想到,进行一点自省——在民主世界那边和我们自己那边——是适宜 的,少点冠冕堂皇的互相“理解”。(说真的,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为这种理解构想了怎样的程序?也许在联合国的支持下?)
      如果自省不大可能(为什么要在悠闲的时候干在胁迫下已避过的事?),那么,至少“强加”的神话也应该废除,首先是因为坦克兵和第五纵队在生 物学上是难以区别的。为什么我们不一开始就承认一个异乎寻常的人类学上的倒退已于本世纪发生在我们这个世界上,而不必理会是谁或是什么引发它?为什么不承 认这次倒退牵涉到群众出于他们本身的利益行动起来,并在这样做的过程中把他们的共同特色降至道德的最低限度?为什么不承认群众的自身利益——同样被降低了 的稳定生活及其标准——尽管少得可怜,却是在牺牲其他群众的情况下获得的?大批死者就是由此而来的。
      把这些事情当成也许是从不知名的别处强加在人类身上的一个错误、一次骇人的政治偏离来对待,这是很方便的。如果那个别处具有一个适当的地理 名称或听起来像外国的名称,那就更方便了,这种名称的拼写能模糊其全然的人类本质。建立海军和防卫力量来对抗那种偏离是很方便的,就像现在拆毁那些防卫力 量和海军是很方便的。我还必须补上一句,即,总统先生在今天站到讲坛上以有礼貌的方式谈论?这些问题是很方便的,尽管我一点也不怀疑你的礼貌的真实性,我 相信你的性情本来就是如此。以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来说明如何管理世界上的事情并为这个例子佐以一个主义是很方便的,就像在当前为它佐以“入门”和一个“后 —”是很方便的。(并且谁都可以轻而易举地预言我们那个饰上“后—”的这个“主义”将来还是会很方便地出入于笨蛋之口。)
      因为,把我们在世界的这个部分所发生的大灾难看成是群众社会的第一声叫喊——一声在某种程度上是从这个世界的未来发出的叫喊,并且把它看成 不是一个主义,而是一个突然出现在人类心中的裂口,吞噬诚实、同情、教养、正义,并以此为满足,给仍然是民主的外界展示一种在道理上完美、单调的表面, 这,将是真正的不方便,尤其是对西方民主工业国家的牛仔们来说。
      然而,牛仔们厌恶镜子——光是出于他们在镜中可能比他们在户外更容易看到落后的印第安人这一点就够了。所以他们更乐意骑上高大的马匹,驰骋于没有印第安人的天边,嘲笑印第安人的落后,并且被看作牛仔,尤其是被印第安人看作牛仔的过程中获得巨大的道德安慰。
      作为一个经常被比作哲学家国王的人,总统先生,你比很多人都更能体会到发生在我们“印第安民族”身上的事情在多大程度上回复到启蒙运动,它那 高贵的野蛮人的思想实际上是从“发现的时代”开始,认为人在本质上是善良的但习惯上遭到恶劣制度的摧毁;它相信改善所有那些制度就会使人恢复其最初的善 良。所以,除了前面已经有或希望会有的承认外,我觉得我们还必须加上一句,即正是“印第安人”在完善这些制度时所取得的成就使他们来到那个计划的逻辑终 点:警察国家。也许这一成就的明显兽性应使“印第安人”明白到,他们必须以某种方式撤退到内部,他们应把他们的制度弄得不那么完善。否则他们也许就难以因 他们的“保留”而得到“牛仔们”的补贴。也许有些人应承认,人并非那么善良。
      难道这不正是我们所处的接合点吗——至少是你所处的了,总统先生?“印第安人”需要一个劲模仿“牛仔”吗,或者他们需要向神灵请教其他选择 吗?是否他们所经历的灾难的广度本身就能够成为它不会再发生的保证?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给他们带来的悲痛和回忆就能够创造比自由企业制和两院制立法机构 更有效的平等主义纽带吗?而如果他们要起草任何形式的宪法,也许他们应首先把他们本身和他们处于本世纪较好部分的历史看成是原罪的提示。
      如你所知,这个概念并非那么刁钻。把它翻译成普通的说法,意思就是人是危险的。除了成为我们敬爱的让-雅克的脚注外,这个原则还可以使我们 建设一种基于比我们的习惯较少自我吹嘘,并且说不定也较少灾难性后果的社会秩序——如果不是建设在别处,起码也建设在我们这个过分沉浸于傅立叶、蒲鲁东和 勃朗,而以牺牲伯克和托克维尔为代价的王国。这也可以称为你在演讲中所呼唤的,人“对他自身、他的局限和他在世界上的位置的新理解”。
      “我们必须发现与我们的邻居以至与宇宙及其形而上秩序的新关系,”你在演讲临结尾时说,“这种形而上的秩序上道德秩序的来源。”总统先生, 形而上秩序如果真的存在的话也会是颇为黑暗的,而它的结构习语就是它各个部分的彼此冷漠。因此,“人是危险的”这个概念是最接近那个秩序对人类道德造成的 影响的。每个作者都是读者,如果你扫视一下你书房的书架,你必然会明白,你放在那上面的书大部分若不是关于叛变的便是关于谋杀的。无论怎么说,把社会建筑 在人是邪恶的这个承诺上要比建筑在人是善良的这个承诺上来得慎重。这个方式也许具有更愉快的本性,起码存在着这样的可能性,即,使它的大部分成员在心理 上,如果不是在肉体上(但说不定也是)觉得安全;且不提它令人吃惊,因那是不可避免的。
      
      也许真正的礼貌,总统先生,是不要制造幻象。“新理解”,“全球责任”,“多元变位文化”在本质上并不比后来民族主义者的怀旧乌托邦或暴发户 的企业家白日梦好多少。这种玩艺无论怎么符合条件,都还是建筑在人是善良的这个承诺上,建筑在人把他自己看成要么是堕落者要么是可能的天使的概念上。这类 措词也许适合于那些无辜者,或那些管理民主工业国家的蛊惑人心的政客,但不适合你这个需要知道人类心灵真正状况的人。
      而我们会想象,你处于一个很好的位置,不仅要把你的知识传递给人民,在某种程度上还要医治那种心灵疾病:帮他们成为像你那样的人。鉴于使你 之所以为你的并非你的牢狱经验,而是你所读的书本,故我愿意建议把其中一些书拿到贵国各大报纸连载,以供初学者参考。从捷克人口数目看,这事是做得到的, 甚至可以颁布总统法令,尽管我不认为你的议会会反对。通过向你的人民介绍普鲁斯特、卡夫卡、福克纳、普拉托诺夫、加缪或乔伊斯,也许你至少可以在欧洲的中 心把一个国家变成一个有教养的民族。
      这也许会比超赶牛仔更能对世界的未来有所裨益。还有,这将成为一个真正的后共产主义,而不是教条的溶化,以及伴随而来的、困扰你的“对世界 的憎恨,不惜任何代价的自我肯定,以及空前猖獗的自私”。因为除了怀疑和良好的品味外,别无其他抵抗人心粗俗的解毒剂,而我们发现这些东西是溶化在伟大文 学作品中的,包括你的作品。如果谋杀最能体现人的消极潜能的话,那么艺术便最能体现人的积极潜能。
      你也许会问,为什么我不向我本身是一个公民的国家的总统提出同样一个疯狂的建议?因为他不是一个作家;如一旦他读书,他读的经常是糟粕。因 为牛仔相信法律,并把民主降低至人人在它面前都是平等的地位:即降低至治安良好的大草原。而我向你提出的则是在文化面前人人平等的建议。你会决定哪一手更 适合于你的人民,哪本书更适合于扔给他们。不过,如果我是你,我会从你自己的书房开始,因为你显然不是在一间法律学校里学习这些道德训示的。
      
      你真诚的
      约瑟夫·布罗茨基
      
      
      
      录自《倾向》1994年第一期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27206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