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6-26

 

这是一本写给爱书人的书。这是一本关于书的书。这是一本让爱书的人拿到后欣喜若狂,读后又怅然若失的书。当然,这更是一本有趣的书,有数不清的名人八卦,能大大的调动我们的阅读快感,然而又丝毫无损于这本书的严肃。事实上,阅读的过程中,大快朵颐的时候,往往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沉重感。当作者斯图尔特·凯利大声说“只拥有任何系列中的一本或是几本是不够的。我就像个没救儿的偏执狂,一心求全,对完整和圆满有种近乎强迫性的需要”得时候,相信每个读者都会有种心领神会的微笑;当读到“公元6401222日,一个与前人目的全然不同的读者占领了亚历山大里亚……将举世闻名的亚历山大图书馆付之一炬,古老的书卷在狂野的烈火前最后一次展开,《埃斯库罗斯全集》从此灰飞烟灭,消失于人间”的时候,我们会像被剥夺了自己生命一样的痛心疾首。

凯利说,整部文学史也是文学失落的历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对的。人类既伟大又渺小,他会用惊人的创造力书就了数不清的文学作品,让我们的文明得以传承,与此同时,又用丑恶的战争卑劣的手段将其付之一炬。书籍,既永恒又脆弱,是时间的纽带,人类想象力的延伸,然而却时不时的留下空白。那些失落的书,因为遗失让我们无比的遗憾痛心,也因为遗失,在我们的想象力中是如此的美好,“失落的书使人有更完美的愿望,就像一个你从不敢开口邀请她跳舞的姑娘,因得不到而更显迷人,她的完美完全在想象中”。作者的安慰就像那个童话中吃不到葡萄的狐狸一样,虽然嘴里说葡萄是酸的,其实心里已经把它想象成了无比的甜美。最要命的是,我们和作者一样,都心甘情愿是那个一厢情愿的狐狸。

失落的书的形式有很多种,因为战争、烈火、洪水甚至是时间的侵袭,让那些承载文字的物质变得不堪一击。这些自然的因素造成的损失虽然让我们痛心,但是很显然无法更改。但是,我觉得最为神秘的失落形式是作家的自我销毁。为什么要在辛辛苦苦的写作之后甘愿把自己的手稿付之一炬?初学写作的人烧掉自己的手稿倒是能说的通。没人能保证开始书写的每一行诗都是经典。成熟的作品需要时间的沉淀,生活的历练,经验的积累,沉入浩如烟海的阅读,如此等等。而苛刻的作者总是希望自己的一生留下的作品是一个完美无懈可击的系列,所以很多作家都把自己早期的作品毫不留情的投入熊熊的火焰。而我所关心的是这样的一种形式:为什么作家会销毁自己成熟时期的作品甚至一生所有的作品?最著名的例子当然是卡夫卡,那个生前一直默默无名的银行小职员。文学的本质是书写,而不是销毁。但在文学史上持相反的看法的作家有很多。卡夫卡的朋友没有听从他的遗言,把他生前的作品刊行于世,所以我们才了解到了这位现代派的经典作家。但是我总忍不住想,为什么他要销毁自己的作品?是单纯的对自己的作品没有信心?认为自己的书写没有什么意义?还是我们以上所说的,认为最完美的作品只能存在于想象中呢?博尔赫斯说,我们写作的时候只能写出自己能写的,而不是想写的作品。这似乎能印证那些主动销毁自己不满意的作品的行为。

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卡夫卡没有完成任何一部小说。他留给我们都是一些没有结局的荒诞故事,难道这也是一种证明我们存在一个荒诞世界中的本体论形式么?一些关于书籍的碎片,无从考证,没有结局的故事依然延续,亦如我们的生活。也许从下面的这段话中我们能了解一些卡夫卡对书籍的看法:“总而言之我认为我们只应该读那些吞噬或刺痛我们的书。如果我们读的书不能像晴天霹雳一样让我们清醒,那么一开始为什么要读呢。你会说,它会让我开心?上帝啊,我们没有书也会一样快乐的。我们需要的是那些如同最痛苦的不幸一样能刺痛我们的书。这让我们觉得我们被驱逐到了森林。一本书必须称为劈开我们冰冻心灵的利斧。”这难道就是卡夫卡要毁掉自己手稿的原因?因为书写的暴力?因为书写对我们的伤害?没有书我们也许会开心,因为不用思考可以过一种浑浑噩噩满足口腹食欲的快乐;而有书读的快乐是一种思考的乐趣,这种智性的愉悦岂是其他种的快乐所能比拟的?

就像那句已经被恋人说滥的话所言,失去后才懂得珍惜。读过《《失落的书》,为那些可能再也找不到书遗憾之余,才知道我们依然有书读的日子是多美好。

思郁

2008-6-22

失落的书,【英】斯图尔特·凯利著,卢葳 汪梅子译,三联书店20084月第一版,定价:36.00


2008-06-24

 

“我的宝贝……你那玫瑰叶似的红唇不仅生来是为了歌唱的,而且也是为了疯狂的热吻的,这真是个奇迹。你那纤细的金色灵魂行走在诗歌和激情之间。我知道,为阿波罗所钟爱的雅辛托斯就是在希腊时的你呀。”这是写于1893年的一封信的部分内容,信的最后署名是“我对你的爱是永恒的,你的奥斯卡”。谁是奥斯卡?当然是奥斯卡·王尔德!十九世纪的著名诗人、剧作家,唯美主义学派的代表人物,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谁会用这种浓腻的化不开的唯美语言抒发对情人的赞美。更要命的是,这位“我的宝贝”是他的同性情人,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勋爵,也是他在《自深深处》开头所说的波西。

奥斯卡·王尔德有伤风化案已经沸沸扬扬了两个世纪了。王尔德与他亲爱的波西相识于1891年。那一年王尔德35岁,波西21岁。王尔德已经名满天下,是唯美主义的领袖,而波西正在牛津大学读书,是一位小有名气的诗人,外形俊美,举止迷人。也许是这位年轻羞涩的诗人的美契合了唯美主义提倡的理论,也许是王尔德是为了艺术献身——因为按照王尔德的说法,自己提倡同性恋也是发现美,实现艺术的一种方式——两人之间的关系迅速上升。从大约1982年起,王尔德对波西的喜爱变成了迷恋,波西对王尔德的崇拜也转换成了迷恋,两人开始密不可分。王尔德是一个唯美主义者,从某种角度来说,更是一位理想主义者,对现实容易视而不见,他只想用知识和美、鲜花和掌声装点修饰自己的生活。因为过早的成功使他过于傲慢,放浪形骸。他时时都在自己身边聚集一大群与他地位和趣味相当的青年,日夜享乐,过着一种奢靡放纵的生活。跟波西相识后,为了满足他的这位小情人,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只要两人出现的地方,不论食物、衣服、装饰品,都是买最豪华的。根据在《自深深处》里王尔德的说法,他们出外游玩,三个月的花费已经达到了1300多英镑。这是个高的有些吓人的数字。如果仅仅是物质上的挥霍无度也就算了,更为致命的是,王尔德过于蔑视时代的法则。19世纪末的维多利亚时代,公众还无法接受一种过于惊世骇俗的同性之爱。

根据1895年的法案,即刑事法修正草案,任何带有粗俗倾向的行为都是犯罪,同性之间的任何形式性活动都可以解释为犯罪。王尔德和波西之间过于亲密的交往早已让波西的父亲心怀不满,而波西与父亲之间也已经心生罅隙,王尔德夹在了他们父子之间,自然成了父子之间明争暗斗的牺牲品。这段历史已经不用赘述,1895426,王尔德被控有伤风化案开庭审理。王尔德据理力争否认自己对波西有过任何对同性的猥亵行为。当被问到他写给波西的诗中一句,什么是“不敢说出名字的爱”的时候?站在被告席上的王尔德稍微提高声音回答:“‘不敢说出名字的爱’在本世纪是一种伟大的爱,就是一位年长者对一位年幼者的那种伟大的爱,就是大卫和乔纳森之间的那种爱,就是柏拉图作为自己哲学基础的那种爱,就是你们能在米开朗基罗和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中发现的那种爱。这是那种深沉、热情的爱,它的纯洁与其完美一样。它弥漫于米开朗基罗和莎士比亚那些伟大的艺术作品中,以及我的那两封信中,它们就是表达这种爱的作品。在这个世纪,这种哎被误解了,误解之深,它甚至被描述为‘不敢说出名字的爱’,为了描述这种爱,我站在了现在的位置。它是美的,是精致的,它是最高贵的一种感情,它没有丝毫违反自然之处。它是思想上的,它不断出现于年长者与年幼者之间,当年长者拥有才智时,年幼者就会拥有所有的生活快乐,所有希望和生活的魅力。这个世界不理解这一点,而只是嘲讽它,有时还因为它而给人带上镣铐。”

我无法了解别人阅读到这段文字的感受。对我而言,是无比的震撼,还有惊叹。从那些已经字迹发黄的文字中默想18954月的那一天,王尔德站在被告席上慷慨陈词,发出了他惊世骇俗愤怒的呐喊。但是在那一天,他没有自己听众,听众发出的是一阵阵的嘘声。时代错位了,我们让一位天才的声音淹没在了普罗大众鄙视的眼神中。

1895525,王尔德被控猥亵同性罪名成立,被判入狱服苦役两年。对王尔德来说,两年的牢狱之灾无疑是一场噩梦。如何度过这一个个漫漫长夜成了他每天都头疼的事情。幸好,他还能思考,还能阅读,还能反省,更重要的是,他还能给他亲爱的波西,他的宝贝,他永远的男孩写信。而后他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诉说他对波西的爱恨别离,反省自己的一生的傲慢和娇纵。“我成了我自己的天才的浪费者,并且浪费一种永存的青春使我得到一种奇怪的快乐。”监狱中的奥斯卡·王尔德是如此的痛心疾首。

一百多年过去了,时光荏苒,往事如尘,我们竟然还能能读到那些已经在时光隧道中封存了太久已然发黄的信笺,而我们的时代已经慢慢的开始用一颗包容宽广的心接纳同性之爱,不知道王尔德地下有知是否有所宽慰了?

读罢《自深深处》,掩卷深思,颇有感喟之意。对于爱的诠释,千百年来亘古不变,但是像王尔德如此炽烈、真挚、痴迷甚至疯狂的同性之爱还是让人动容。波西一次次的背叛和羞辱,换来的是王尔德一次次的包容和原谅,这种畸形不是因为他们是同性,而是因为两者之间的失衡已经在所难免。尽管王尔德在狱中的书信一次次石沉大海,他说自己是“受到深深的伤害和残缺不全的”奥斯卡,但是在19878月(王尔德已经出狱)的信中,王尔德仍然渴望让亲爱的波西回到自己身边,“我周围的每个人都因我要回到你身边而大发雷霆,但他们不理解我们。我感到,只有与你在一起,我才能开始工作。你一定要为修复我们已被毁灭的生活,只有这样,我们的友谊和爱才能向世人表现出一种与以前不同的意义”。“不敢说出名字的爱”注定要以悲剧收场。王尔德曾言,只有我自己才能毁灭我自己。看来这种爱注定是一种飞蛾扑火一般的宿命。

思郁

2008-6-21

自深深处,【英】奥斯卡·王尔德著,朱纯深译,译林出版社20084月第一版,定价:28.00

 


2008-06-02

 

 

19356月,第一届国际作家大会在巴黎召开的前几日,两位组织者,也是当时最具国际声誉的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和安德烈·马尔罗突然接到了苏联大使馆的通知,说最伟大的俄罗斯作家之一马克西姆·高尔基将无法出席大会。他们给出的理由是这位俄罗斯文学之父病倒了。这个消息让人震惊,也让两位法国作家感到沮丧,他们甚至觉得遭到了苏联的愚弄,因为少了这位当时最具国际声誉的作家,会议可能会丧失很多的价值和意义。当时的高尔基确实是病倒了,但也是“病”出有因,确切说,他被斯大林软禁了。“苏联人民很需要你,因此希望你留在自己的国家”,伟大的领袖代表了民意,而且如此善解人意的劝告他。可惜,远在巴黎的纪德和马尔罗不能理解这位领袖的深意,还不遗余力的为成立国际反法西斯作家组织殚精竭虑。经过他们与苏联大使馆的交涉,伟大领袖终于同意派来一向很擅长讲故事的艾萨克·巴别尔和具有“俄罗斯诗歌中的马拉美再加上阿波利奈尔”之称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前往法国参加会议。

国际作家会议此次的主题是保卫文化,主要是为了联合国际上具有世界声誉的作家,共同反对法西斯在文化上的侵略政策。这次会议邀请了许多国际上“有良知”的作家——我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个词汇,如果说用是否反法西斯作为良知尚存的标准的话,似乎还有更多作家需要邀请;但是如果把“良知”定义为是否倾向或者拥护共产主义和苏联的话,很多不合理的事情都能得到合理的解答了。正如美国学者赫伯特·洛特曼在《左岸:从人民阵线到冷战期间的作家、艺术家和政治》一书中所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会是互助宫之外乃至遥远的柏林和莫斯科激烈的政治斗争的缩影。”很多作家和艺术家被排斥在外,他们包括以布勒东为首的超现实主义者和托派,当然更不可能让保守主义作家参加。事实上,这个被排斥在外的名单会更长,“实际上这一团体(被排斥的作家)再加上蒙泰郎就可以组成一个栅栏之外的国际作家大会了”。至此,这次经过苏联伟大领袖斯大林同志亲自授意组织的国际作家大会似乎变成了一个小团体聚会的闹剧了。在会上,很多不和谐的声音出现,让法国的作家们感到非常惊讶。尤其来自苏联的诗人,大会请他演讲当前的政治,他吞吞吐吐的说这些都是徒劳,还不如去乡间采花。后来谈到了他的诗歌,帕斯捷尔纳克说:“我明白这是一个作家们组织起来抵抗法西斯的会议。我只有一件事要说:别组织起来。组织是艺术的死亡。唯一重要的是个人的独立。”另外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来自《知识分子的背叛》的作者朱利安·班达,他认为根据西方的历史,阅读是一种休闲的活动,这样的文学不是大众的,大众的就不是文学。有人认为这是在批评苏联的无产阶级国家中没有文学,是对马克思主义文学观的亵渎,因此遭到了许多人的反驳。不过,根据纪德的说法,这次的大会整体还是很成功的,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最终成立了国际作家保卫文化协会,总部设在巴黎,为“文化、反战、反法西斯和反对一切文明的威胁而奋斗”。而此时,在苏联,伟大领袖正悄悄的开始了他的大清洗运动。

关于上个世纪三十年的法国知识分子的“介入”神话,在近期的两本书中都有清晰透彻的描述:一本是以上提到的赫伯特·洛特曼的《左岸》,还有一本是法国作家丹·弗朗克书就的《自由派作家》。虽然关注的对象同是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法国知识分子,但是毋庸置疑,这是两本风格迥异的书。《左岸》注重的是学者型研究,史学的笔法,书写的是一部法国知识分子的“介入”史;而《自由派作家》更侧重于用小说的叙述方式,讲述那个年代中法国知识分子对政治、战争和马克思主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叙述轻松幽默,抖了很多作家们的八卦性趣闻,却无损我对这些过往历史尘埃中的人物的尊敬和亲近。法国知识分子是一个特异的群体,在二十世纪的前半页,他们是知识分子史上的主角,用“介入”的方式关心政治和文化。洛特曼总结那个时期的法国知识分子的特点时曾说:“30年代参与政治的作家和艺术家跟他们的前辈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关心国际事务。”翻看以前的法国历史,产生过德雷福斯事件和左拉,但他们只是对本国的政府的行为提出异议,而从三十年代开始,知识分子主要关心的是国际事务,在法国“就等于抵制法西斯的崛起、战争的危险、西班牙内战和意识形态冲突、保卫苏联或者攻击它的领导人”。这其实就是洛特曼总结出的法国知识分子的“左岸”精神,也就是我们一直提到的“介入”精神。

但是法国知识分子对“介入”还是过于乐观了些,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帕斯捷尔纳克吞吞吐吐的原因,他们也不知道高尔基病倒的原因,他们对苏联的过于崇拜,导致了自我立场的丧失。就如后来的一位从苏联的恐怖屠杀中流亡在法国的作家所言,假如我们自己也有集中营,该如何抵抗法西斯呢?一向信仰共产主义的纪德在1936年参观苏联后终于意识到了这种不同:原来他们在巴黎遥望的苏联并不是那般模样。他内心的震惊无可言喻,苏联神话的破灭让他意识到了人性其实比苏联更重要,这种良知驱使着他写下了那本惊世骇俗之作《访苏归来》。知识分子的良心第一次在“介入”之外得到了更好的体现。

对法国知识分子的“介入”传统,或者说文人涉政传统,写过《旧制度与大革命》的托克维尔有过精彩的论述,大意是,法国知识分子过分倾向把文学精神引入政治之中,过分追求雅致和新颖甚于真实,过分热衷于有趣的画面甚于实用,“最后仅凭印象而非理性作出决定的那种精神”,这就是法国知识分子的“介入”精神。介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介入之后的癫狂,容不得半点的异议之音。

思郁

2008-5-14

 

《左岸:从人民阵线到冷战期间的作家、艺术家和政治》,【美】赫伯特·洛特曼著,薛巍译,新星出版社20082月第一版,定价:34.00

《自由派作家》,【法】丹·弗朗克著,马振骋译,新星出版社20082月第一版,定价:41.00


2008-05-27

 

地震发生的时候,我一如往日地在网上闲逛。突如其来的眩晕让我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的某些身体机能出了问题。等站起身来才意识到眩晕的感觉不是身动也不是心动,是整栋楼都在晃动。接下来的狼狈动作事后想起来都觉得无比羞赧,手机没拿本本没拿房门钥匙没拿书也顾不上衣服也顾不上穿好就夺门而出恨不得从四楼直接跳到地面。大街上站满了人,都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一副劫后余生惊魂未定僵硬的笑。十几分钟后,传来了消息,四川发生了七点八级的地震。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我们的生活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时光依旧流逝,生活照样太平,而在远方,四川,因为地震,遇难者的人数据估计已经超过了5万人,这个数字在未来的几天还会继续像滚雪球一样的变大。我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觉得这个时候做什么都是奢侈,都是虚伪,都是茫然。去捐款,微薄之力,只为能让自己心安;去献血,希望自己的血液能帮助哪怕一个人,也只是让自己少一点的愧疚。相对而言,我们现在的生活太安逸了,安逸的都成了一种讽刺。这种心态更加让我坐立难安,无法阅读,无法写作,哪怕是中午小小的午睡都会提醒我这是一种多么奢侈的行为,而远在千里之外,还有数万人生死未卜,分秒必争……

这个时候读书分明是一种绝望的讽喻。但是书架上还是有一本书吸引了我:贾雷德·戴蒙德著的《崩溃:社会如何选择成败兴亡》。这本来是一本让人一见之下无法产生阅读欲望的书,厚厚的有些让人望而生畏,一直被我束之高阁。但是封面上两个大大的“崩溃”击中了我的心理防线。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形容现在的这种焦躁、绝望、无奈、心虚、无力、不安的心理状态,看到这个词汇才明白,人类有史以来,所坚持的一切美好的价值和信念,自由、平淡、民主、良善、美德,经过千万年的积攒,当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的时候,仍然脆弱地不堪一击。“崩溃”这个词汇,也许最初只有地理意义上的含义,而现在更多的是社会、文化和心理意义上的不堪一击。

贾雷德·戴蒙德是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的教授,也是全球唯一两度荣获英国科普图书奖的作家,其代表作是《枪炮、病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1997年出版后,立即雄霸《纽约时报》畅销书十余周之久。而这种意义上的畅销,并非仅仅基于商业上的运作,更多的是基于戴蒙德在此书中关注的全球性的议题:它记录了现代世界及其诸多不平等所以形成的原因,也是一部真正关于全世界各民族的历史。时至今日,戴蒙德携他的另一本“环境决定论”的著作荣誉归来。《崩溃》不但契合了现今地震后的真实语境,其中涉及的环境影响乃至决定文明的议题也与劫后余生的人类的生存发展息息相关。戴蒙德如此定义“崩溃”:“我所说的‘崩溃’是指在相当大的地域范围内,历经一段时期,人口数量和/或政治/经济/社会复杂性的遽减与衰败。”但是定义之后的问题才是主要的:崩溃何以可能?正如我们与戴蒙德的疑问一样,复杂性在于并非所有的过去的社会都因为环境问题而消亡,有些社会消亡了,有些却没有。真正的问题在于为什么某些社会不堪一击,是什么因素将那些崩溃的社会与没有崩溃的社会区别开来?是什么原因导致了那些消逝的伊甸园成为可能?在戴蒙德的书中,他给出了五点因素解释任何人类生存环境的崩溃:“生态破坏、气候变更、强邻在侧、友好的贸易伙伴——对某个社会来说不一定非常重要。第五点因素——社会如何回应生态环境问题最为关键。”

也许,现在对应这五点因素分析这次的地震灾难还不是合适的时机。当千万人处于危难的边缘无法得到救助的时候,尽我们一切能力去避免确切说减少灾难,才是重中之重的事情。当那些没有伸出援助之手的人,只在远方远远的观望,并指手画脚,责议和非难那些行动者的时候,无言是最好的蔑视。萨义德说过的,我会永远记住:我们都是在远方写作。对于那些远方的我们不可言说的事物,保持沉默会是一种明智的选择。也许我们不该说的,虽然是自然灾害,但是如果我们的生态环境没有遭到破坏的话,我们的灾难会少些;如果我们在灾难发生之后社会有个良好的回应机制的话,我们的灾难会更少些。但是这样的话说出口的时候实在太苍白了。崩溃瞬间发生,而我们被动之下的选择只能让崩溃的时间减缓那么一丁点,不会改变崩溃之后人与物惨绝人寰的消失。

戴蒙德在《崩溃》中,有一章是特意留给中国的,标题是“中国:摇摆不定的巨人”。中国人口数量的巨大,经济的高速增长,对第一世界国家生活方式的向往,这些都导致中国问题变成了全球化问题。根据戴蒙德对中国经济的分析,“当中国人民的生活水平达到第一世界国家水平之后,全球人类的资源利用及对环境造成的影响将会倍增。”戴蒙德接下来的话才是我们需要注意的,“然而,我们并不知道当前地球上的人类资源利用和环境能否承受这样的冲击。人们必须有所放弃。这也就是为什么中国问题自动变成了全世界的问题”。事实上,任何国家在发展经济和环境保护问题上都会出现摇摆不定的局面,但是中国的问题在于,中国影响了世界,中国的问题已经变成了世界的问题,所以中国的摇摆不定会让世界处于一种风雨飘摇的尴尬境遇。

我不敢保证说以后的中国不会再做一个摇摆不定的巨人了,但是经过了这次地震之后的中国和中国政府,一定会更加慎重选择和慎重处理环境问题,毕竟没有哪一个国家的领导者会希望自己的国家崩溃并整日处于水深火热的灾难中……

思郁

2008-5-16书于四川地震后

 

崩溃:社会如何选择成败兴亡,【美】贾雷德·戴蒙德著,江滢 叶臻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4月第一版,定价:40.00

 


2008-05-26

 

想象自己于黄昏时分坐在花园的长椅上,身后房屋身前景,暮色苍茫。山丘斜向小河,沾满夜香的紫罗兰开始绽放,夏季里白嫩的日光逐渐变暗。一小撮雾气像羊毛一样萦绕在河边成排的树枝上,慢慢的凝固、聚合,拢向田野,翻腾着侵蚀着它似乎挂在其上的树木,然后悄悄的向你接近。它在落日的余晖中旋转,寒气升腾:像一条藩篱随山势而下,缓慢而悠长。后来你觉得有点冷,有点黑,执拗的雾气终于止步了。你起身,转头,只看到朦胧雾色中从房屋窗户里透出的亮光。然后你发现了刚才的一切都是想象,你仍然坐在花园的长椅上,身后房屋身前景,暮色依然苍茫……

以上是我在阅读完一本书之后的很自然地陷入的一段冥想。这本书的名字叫做《记忆的群岛》,是一位法国建筑师的作品:保罗·安德鲁。安德鲁于1938年生于法国,29岁就因设计了法国戴高乐机场,从而一举成名。而他在中国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他是上海浦东国际机场、东方艺术中心和中国国家大剧院等著名建筑物的设计者。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位作家,拥有“诗人建筑家”的美誉,而《记忆的群岛》则是他的最新作品。我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中还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个一直在中国人心目中颇有争议的名字给这本书带来的是幸运还是一场灾难。有两种情况可以考虑,我们会想当然地以为,国际著名建筑师的身份及其文化方面的素养,自然会让这部作品添光溢彩,更加的丰富多元;另一种情况是,建筑师在建筑设计中可能拥有丰盈无比的想象力,而在他不熟悉的文学领域中不值一提。我开始读这本书的时候颇为疑惑,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哪一种情况。结果证明,两种情况都被言中了。

这本书由五十多个精彩的片断组成,题材涉及到时间、空间、欲望、苦思、冥想等,都是瞬间的记忆片断。安德鲁称自己这些关乎记忆的碎片是一部小说——当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小说,因为它与叙事无关。只有把这些碎片放在法国新小说的背景下,它才可能成为小说,或者说,只有杜拉斯才可能称它为小说。在我的阅读语境中,我更愿意称之为是一部散文诗。它用一位建筑师的思维思考,用一种诗人的直觉写作,用一种脱离作家窠臼的感性和质朴书写下那些感人至深的片断。我的意思是,其实任何人都能写下这样的片断,只要你学会放松自己的脚步,学会倾听自己的内心的声音,发挥自己的感性直觉,在清风抚体的一刹那,全身心的体验那种感觉,熟悉的声音和旋律自自然然的会从你的大脑中溢出潺潺流水一样的句子,而且会接连不断。

“清晨,有时候,有一种美妙的柔和,会在空气与我的思想中弥漫。最经常的情况是,我在凌晨就醒来,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接着又睡着。于是,梦与遐想混杂在一起,互相追逐,互相照亮,互相交融。”这种感觉难道我们不熟悉么?任意一个我们偷懒可以不用上班的早晨,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叫醒,然后在它如情人的手一样的抚摸下继续酣睡。“一个夏季的一天。一堵墙,在椴树下,覆盖着常青藤,在一个花园的最深处,侵占了我的孤独,将我遗失了的记忆的世界围了起来,在我一动不动的目光的模糊边缘消失;常青藤非常密集,深绿色,叶子的色泽证明它从没有缺少过水的滋润;可能是八天前割过的草地也不曾缺水,它密集,秘密,像一张地毯。”难道你在公园嬉戏的时候从没有发现椴树下的常青藤么?我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有种感觉,仿佛自己不是在阅读,而是在记忆的深处,回到了曾经去过的那个花园,重新审视椴树下那些青青葱葱枝枝蔓蔓的常青藤呢。安德鲁写下的这些片断,复活了我长久的记忆,细腻而敏锐的感觉,还有那些我们曾经在行进的路上一直都忽略的风景。

更可贵的是,这是一个建筑师的记忆片断。他不是职业的写作者,哦,幸好他不是。否则那些修饰性的文句会让我厌倦。他只是如实的写下自己的感受,一点点的,然而真挚虔诚地忠实于自己的写作。“小说从1999年开始写,2000年完成,其中主要是在晚上创作的。当我希望写的时候,就去写,一篇篇就这样写下来了。相对建筑设计,写作给我更多的自由和随意,而不像设计建筑需要一步一步严谨地进行,有太多的计划。”在安德鲁看来,大多数人对建筑的兴趣度远远小于文学,普通人也更能从文字中理解自己的 感受,“读者可以从我的文字中感受到我的情感、情绪,建筑没有办法带来这种满足感。”我们可以认定,这是一种私人性很强的作品,所以可以随意用片断的形式记录和书写;也因为这种质朴的性质,具有了打通人类共有的细腻的感觉,让人类的记忆有互相沟通的可能。

中文的译者董强教授在书的后记中有段话可谓是画龙点睛之笔:“与他的建筑作品一样,全书充满了抽象的形状与线条;但是,一种冰冷的建筑物所无法体现的感性的东西,洋溢着整个作品,使它成为内心世界的忠实图景。”这种“感性的东西”才是我们这些行走在现代都市丛林中的人类所缺乏的最可贵的品质。我们缺失的是一种感性的体验,对生活,对环境,对内心自我。所以,黄昏落幕时,坐在花园长椅上的我,读罢书中的最后一个句子,开始了想象坐在花园的长椅上,身后房屋身前景,暮色苍茫……

思郁

2008-4-23

记忆的群岛,【法】保罗·安德鲁著,董强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083月第一版,定价: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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