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译:不可能的任务(七月阅读印象) - [诗意思想]
2009-08-03
我总念念不忘许多经典小说的开头。且不说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那句经典的开场白,也不说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开篇对后世作家的巨大影响,我只想诉说前些日子刚读到胡安·鲁尔福《佩德罗·巴拉莫》(译林出版社2007年10月版)那种奇妙的感觉:“我来到科马拉,因为有人告诉我,我的父亲,一个叫佩德罗·巴拉莫的男人,住在这里。这是我的母亲告诉我的。我曾向她起誓,在她死后便动身去找他。我紧握她的手,表示我一定会这样做。在她濒临死亡的一刻,我可以答应她任何事情。”不需要继续往下读(尽管我已经很难控制自己不往下读),仅凭对这些仿佛具有魔力的句子的一种直觉,我已经知道在读的是一部多么伟大的经典小说。当然,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读到鲁尔福的作品,但是之前只是通过别人的评介,一点点地积累了对这篇小说久违的好感和景仰。是不是伟大的作品都需要一个如此简洁的句子开头?当然不一定,但伟大的作品总有一些深具蛊惑力的特质掩盖在那些平淡无奇的字句后面,等待着用心的读者耐心地去发现。这些特质可以是开头出现,也可以在结尾中感知,甚至弥漫在整部作品的始末。
同属于拉丁美洲作家群里另一个迷人的作家是胡利奥·科塔萨尔,也深谙短篇小说的神韵之道。《万火归一》(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6月版)这个集子中,第二篇《病人的健康》讲述了一个家庭的儿女们为了向病重的老母亲掩盖小儿子车祸去世的消息,一次次撒下善意的谎言。题材本身平淡无奇,但在科塔萨尔的叙述中,某种神奇的魔力已经在暗中开始酝酿了。儿女们制造了小儿子在外地工作的假象,为了逼真起见,托付外地的朋友每隔些时日以小儿子的名义给母亲写信。在小说的结尾部分中,母亲去世前已经猜到了真相,但她维护了这个美好的谎言。本来母亲去世了,谎言本来已经没有了意义,但对儿女们来说,仿佛那些谎言让他们信以为真了。《病人的健康》中所有不动声色平淡无奇的铺垫似乎都是为了写出小说中最后一个神奇的句子,妈妈去世后,儿女们收到了从巴西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信是罗莎接到的,她打开信,不假思索地读了起来,突然她抬起头,因为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意识到自己在读信的同时正在考虑该怎样告诉阿莱杭德罗(小儿子)母亲去世的消息。”能用这种方式进行写作的作家,在米兰·昆德拉的笔下有个特殊的称呼:小说的诗人。因为他们打破了真实的缺口,泯灭了现实和虚构的界限,把现实提升到了一个审美的高度,把虚构变成了真实的一部分。
一个诗人的传记难以撰写的原因在于,我们难以用一个统一的标准对他的诗歌进行翻译和评述。如果诗歌翻译上本身就存着争议,那么评述的部分自然也难逃非议,尤其对保罗·策兰这样的德语诗人,他的诗歌本身似乎就拒绝翻译和解读,后期的作品更是玄奥难解。但作为大陆第一本策兰的传记,《保罗·策兰传:一个背负奥斯维辛寻找耶路撒冷的诗人》(江苏人民出版社2009年7月版)的出版仍然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之前诗人北岛曾在《收获》杂志上撰写《策兰:是石头要开花的时候了》(后收录《时间的玫瑰》一书)长文对策兰的诗歌进行解读,而且对国内翻译策兰诗歌的译者尤其是诗人王家新的译文提出批评,引发了王家新的反驳,成了一场著名的诗歌争论。从心底而言,我倒是很想这样的争论再多一些,倒不是因为幸灾乐祸,而是觉得诗歌翻译本身就近似于一种“不可能的任务”。译者可以选择直译,尊重诗人写作时的源初语境;也可以进行再创作,揉入译者本身的体悟和语感;或者让它同化,更能贴近译者存在的语境国度中。这些标准都无可非议,某种程度上,无论坚持哪种翻译的标准,北岛也好王家新也好,他们都是某种精神文化的传递者。衡量译者如有一个共同标准,应该看他们是否虔诚地、谨慎地、深思地、灵巧地翻译,是否对自己的翻译事业完全负责和投入,而不是看他们采用和坚持哪一种标准。
收录到《同时:随笔与演说》(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12月版)中的《世界作为印度》一文,是苏珊·桑塔格在一次文学翻译讲座中的发言。她在其中提到说,之所以翻译“成为一项如此复杂的工作,是因为它回应各种各样的目的”:“首先,文学是一种沟通形式,文学的本质会提出各种要求;其次,就一部被视为重要的著作而言,它要求尽可能多的读者欣赏;第三从一种语言变成另外一种语言是困难重重的,而某些文本更是坚决拒绝屈服,这是因为作品中某些固有的东西,超越了作者本人的意图和意识,当翻译程序启动时,这些东西就会出现——这种特质,由于没有更好的字眼,我们只好把它称为可译性。”在一本本身就是翻译的著作中能读到这些关于自古存有,至今争议不断的关于翻译的理论,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同时》译者是黄灿然,我很喜欢的一位译者和诗人,或许该称之为诗人翻译家。他翻译了桑塔格、卡尔维诺和拉什迪等,都是我爱不释手常翻常新的佳作。在《同时》的译后记中,黄灿然对这部译著不同以往的偏于生涩的风格辩护,他说他希望尽可能地保留多些桑塔格的文风,那种独一无二的声音。在翻译上,他认为翻译的真理是,读者比译者聪明,因此译者不应该把读者婴儿化,“如果我译了一个异质性的句子,如果这个句子在诗歌读者中只有一个读者看得懂并大为激赏,且成为他写作或思考的刺激剂,则我就毫不犹豫保留这个句子。如果把读者的智力和理解力分为十级,那么我要瞄准的是金字塔顶的那一级,而不惜放弃另外九级。”这已经不仅仅是译者一个人的问题,还有读者本身。这才是黄灿然这种翻译理论中最让我敬佩之处:翻译不仅仅是对自己提出高标准,而且还要对读者的阅读能力提出要求。这种互动的翻译理论让翻译的不可能成为了一种作者、译者和读者共同努力达至的更高的精神追求和目标。
某种程度上说,我们都需要一种对“翻译的现代性”的追求,每个时代都有其独一无二的特质,我们也许称之为时代性,或者称其为历史性,无论如何称呼都是想说明做到超越我们的时代的难度。所以,适合我们时代的翻译才是最好的,所以我们能读到各个版本的《圣经》、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莎士比亚等。从这个意义上说,翻译更是一种不可能的任务,一种永远永无休止的任务,一种会引发不断争议的任务。翻译的现代性提出的要求是,提供尽可能的译本,筛选出具有我们时代印记的译本,继续把这种不可能的任务进行下去。
为了使这篇小稿显得首尾呼应和圆满,最后提一下开篇的《佩德罗·巴拉莫》。虽然我注明了是译林版,但是书中的引文部分却是来自桑塔格的《重点所在》(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5月版)中的写胡安·鲁尔福的篇章,译者张媛。而译林版的译者是屠孟超,也是一位颇有知名度的翻译家,曾翻译博尔赫斯、富恩特斯和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等。但在译林版的《佩德罗·帕拉莫》中,开篇部分译文如下:“我来科马拉的原因是因为有人对我说,我父亲住在这儿,他好像名叫佩德罗·巴拉莫。这是家母告诉我的。我向她保证,一旦她仙逝,我立即来看望他。我紧紧握着她老人家的双手,表示我一定要实现自己的诺言。此时她已气息奄奄,我打算满足她的全部要求。”两者的译文哪一个更精准符合原文我无法评判,但从我们以上谈及的翻译遵循的现代性标准我更为倾向于张媛的译法。屠孟超的译文中,类似“仙逝”、“看望”、“气息奄奄”等词汇的使用让这段译文的风格显得颇为怪异。也许他为了求得古风雅韵的风格,但这种刻意的雕琢用词反而让这部本来风格颇为“现代”的译文丧失了它的“现代性”。
思郁
2009-7-25书
-
6月25日是法国大思想家米歇尔·福柯逝世25周年的纪念日。1984年的那一天,福柯的突然辞世甚至让公众感到惊讶,因为之前一直都在盛传他的病情得到控制并且在康复中。其时,他已经是名满天下的知识分子:他的书被译成了多种文字出版传播;他的思想被各种领域的学者思考和讨论;甚至他的光头都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标志,似乎指引着人们向一切窒息自由精神的平庸制度进行抗争;在崇拜者心目中他甚至已经取代了萨特而成为一种理想知识分子的典型。但一个思想家的魅力不仅仅在于在他生活的时代中产生什么影响,更重要的时候应该追问:福柯的思想以其缺席的形式在场给我们带来什么影响。
当然,用一篇简短的文字力图概述福柯对我们当代语境写作的影响是很不现实的。他的研究覆盖了社会和知识的巨大领域,传统和非传统著作均有所涉及;他既不是单一的历史学家,也不只是一个哲学家或者文学批评家,他是所有这些东西的结合体;他是一个多产的作家,能够借助各种文类如文学、历史、社会学以及哲学进行写作。也许我们该说,没有单一的风格才是他独特的风格,他似乎有意赋予了自己的著作一种不受约束的特征,而这种特征正好符合了尼采和后现代的特质,是不是正因为如此,福柯才一跃成为了后现代理论的先驱?福柯的学术生涯大体上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分别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对知识考古学的关注、七十年代对权力性质的系谱学关注以及八十年代对自我技术和自由的关注。但在这三个不同的时期内还是可以抽离出许多相同的主题,比如在他的整个生涯中,他始终不渝地思考着诸如疯狂、疾病和性等这些西方文化中的基本经验领域。他揭示了主体性是如何在权力、知识和真理场域中,在话语和实践领域中被建构起来的。而且在这种建构过程中,他与前辈学者们最大的不同就是,采取了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一种所谓“极限体验”亲身体悟的形式,始终用自我的身体和精神的碰撞思索这种构建过程。通过吸毒、受虐、性爱甚至死亡等一系列亲身体验,从而把他的生命、死亡和作品诠释为一个整体。在詹姆斯·米勒为福柯作的传记《福柯的生死爱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中,我们最初识见的就是这样一个高贵、独立的灵魂,他按照自己的理解不懈地追求着幸福,而后,我们也逐渐看到他的心智对“越界”形式的迷恋,以及如何最终演化为与死亡的危险共舞。米勒认为,在对福柯思想形成过程中,同性恋倾向对福柯的影响是多重的,尽管福柯可能会把自己视为一个由于同性恋身份而被放逐的人,但主导其成熟期作品的主题并不是同性之爱,而是社会边界及其对这种边界的僭越。
我们都可能最为熟知福柯的那句名言:话语即权力。但这种格言某种程度上是对福柯思想的最大的误读,因为把一种思想的建构缩减为一句格言最大的危险就在于,我们不知道它背后隐藏着什么,能指在漫无目的的流动中无形地消解了所指的最大严肃性,让这句含义颇深的句式变成了一句肤浅的代名词。所以,相对很多读者从他的《词与物》、《规范与惩罚》和《性史》等艰涩难懂的大部头著作寻找一句句浅显易懂的名言,我反而更加偏爱他的那些零零散散的、灵感迸发的碎片式的文字,比如《作者是什么?》、《何为启蒙?》以及《无名者的生活》等。
尤其在《作者是什么?》一文中,他又重新检讨了作者与作品之间的复杂关系。众所周知,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法国的结构主义开始盛行,大有独尊之势,这种理论声称作者与文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作品一旦完成就自成一体,有其自我成长的意识和独立的结构,据此文学批评家罗兰·巴特提出所谓的“作者之死”的观念。而在福柯的这篇文章中,他声称,“作者”仍然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面对“作者之死”,他针锋相对地提出了“作者是话语的一种作用”的观念,从而恢复了作者与文本之间神秘的联系。他的那段关于“作者”存在的本体论分析至今让我难忘:“作者的名字不只是一种词类成分。它的存在是功能性的,因为它用作一种分类的方式。一个名字可以把许多文本聚集在一起,从而把它们与其他文本区分开来。一个名字还在文本中间确立不同形式的关系……最后,作者的名字表现出话语存在的一种特殊方式的特征。包含一个作者名字的话语不会马上消失和忘掉;它也不会只得到那种赋予普通瞬间词的短暂的注意。相反,它的地位和它的接受方式,由它在其中传播的文化控制。”作者会死吗?当然,否则我们也不会在二十年后纪念福柯,但“作者之死”这种观念背后的“作者”不会消亡,它活在了我们的思想和文本中,经常还以“福柯如是说”等形式的面目出现。
也许,值得一提的是米勒在《福柯的生死爱欲》中的第一章就是以“作者之死”为题描述了福柯于1984年6月25日逝世时举世震惊的境况。但1984这个特殊的年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乔治·奥威尔的那本反极权主义和权力的经典之作。这种巧合仿佛天意所致:福柯终生研究权力与话语之间的复杂关系,但面对权力时的那种沉迷还是让人惊讶。在1971年的那场与另一位著名的公共知识分子诺姆·乔姆斯基的电视辩论会上,福柯的发言让乔姆斯基目瞪口呆。福柯面对电视观众愉快地宣称,无产阶级向资产阶级发动战争,不是因为它认为这一战争是正当的,而是因为这是无产阶级第一次在历史上获得权力。而且“如果无产阶级掌权,它很有可能对被它打败的阶级行驶暴力、专制乃至血腥的权力。我看不出有什么东西能够阻碍这样做”。看来再伟大的作者也有他犯糊涂的一面,如此深究,1984年的福柯之死更多了些意味深长的味道。
思郁
2009-7-3书
-
博尔赫斯的“简洁诗学” - [诗意思想]
2008-12-22
博尔赫斯于1899年出生于阿根廷的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城中的一个古老的家族。这也许是上天恩赐专为驾驭语言和写作而制造出的一块特殊材料,博尔赫斯早在童年时期就已经先于自己的母语学会了英语,而后的人生岁月中他又学会了法语和德语,这种得天独厚的禀赋让他从小对文学,尤其英美的文学具有浓厚的兴趣。他利用语言的优势穿越于不同的文学传统之间,阅书无数,渊博的知识令人惊叹。他无疑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作家,还有人称他为图书馆式的作家,博闻强识,俯拾皆书。但正是这种海纳百川的强势,反而让他的写作走到了反面:他的一生中最为钟情的是短篇小说和诗歌,对繁复美学的写作很少涉及。另外不得不提及到的是,博尔赫斯中年之后逐渐双目失明,这样的生理缺陷同样影响到了他的写作:口述方式的写作需要的正是“陈述的基本准确性”。所以毫无疑问,博尔赫斯是一位钟情于简洁美学的作家。
是意大利的著名作家卡尔维诺首先发现了博尔赫斯写作中的存在一种简洁美学的。卡尔维诺声称他在阅读博尔赫斯的时候,发现了某种简洁写作的诗学,比冗赘优越,比精炼更精炼。的确,读博尔赫斯的时候,你很难发现他有什么写的很长的文字,基本都是很少的字数和篇幅,但是读下来的时候却往往回味良久,咀嚼再三。他最为擅长把极其丰富的意念和诗歌魅力浓缩在通常只有几页长的篇幅里,用一种密不透风、玲珑剔透、不事雕琢和开放自由的句子传达出来并且不让人感到拥挤。博尔赫斯在遣词造句上花费了很多的功夫,能尽量用很经济的语言词汇来说明问题。所以在他的笔下,看似很普通的一个句子或者一个很普通的词汇都能承受很大的重量似的,对此我有一个很有趣的说法就是“文字的重量”。这么说吧,一段文字中,本来可以用一句话就可以简要的阐明问题的,我们平时写作的时候总是担心表述不清,所以就会用多出一倍或两倍的字数来说明。换句话说,本来可以一句话承受的重量变成了一段的文字承受的重量。这样被分担开来的文字读起来拖沓不说,而且缺乏铿锵的力度和简明的风格。而读博尔赫斯的文字的时候,他的文字让你感觉到集中的力量,简洁的速度,能让你感觉到他用的一个词汇是承受了一个段落才能分担的重量。这样有重量级的文字读起来当然分外地劲道,而且清晰有力。比如由王永年先生所译的《诗人》一文中博尔赫斯写到他双目失明之时的那种绝望之情,文中就有“他心想,我再也看不到充满神话般恐惧的天空,也看不到自己将被岁月催老的脸庞”这样精美的句子,让人顿觉惊艳。尤其那句“神话般恐惧的天空”的意象让人难忘,颇有陌生化的新鲜美感。再比如他在谈论但丁的《神曲》的时候,“当我们阅读或者读完他的作品之后,就会感到,他写出了自己的想象。要命的是,我们总觉得但丁死过一次,到过倒立的地狱之山或炼狱的小径或天堂的中心,还和影子说过话”。通过一段话,但丁的伟大意义不言而喻了。这就是说在用一种简洁的方式写作的时候,一种方式是用新鲜的词汇和搭配,从而可以具备“陌生化”的效果美;另外一种就是用最简单普通的语言准确地描述事物即可。
博尔赫斯的简洁美学还有其他的体现。比如我们平时都称博尔赫斯为“作家中的作家”,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渊博知识的代名词,而是指博尔赫斯总是在他的书中不断提到了他曾经阅读过的作家,无论是知名的,还是不知名,或许应该说大都是我们不不知道作家。他最为擅长用“说”的形式概括那些作家。我们一直以引用博尔赫斯的话为荣,用一种“博尔赫斯说”的形式,但是实际上,通过博尔赫斯说,我们了解到了他所接触过的几乎所有文学。某种意义上来说,博尔赫斯就是一个宇宙中浩瀚无极的图书馆,尽管他实际上只是一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
从1937年,博尔赫斯成为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市图书馆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图书管理员开始,他终生都从事图书馆工作,历任城市内几个公共图书馆的馆员。1955年,当他开始失明时,他被任命为国立图书馆的馆长。在他后来的自传中他说:“上帝赐给我八十万书,同时也使我失去光明,这真是妙不可言的嘲弄。”但就是与书籍解下不解之缘的时候,他的广泛涉猎的读书生活也让他的写作变得妙不可言起来。博尔赫斯的一生评论过浩如烟海的书籍,用简介和书评的方式,这些是他简洁美学的代表之作,也就是他后来集结出版的《私人藏书》。他曾说,让别人去夸耀写出的书好了,我则要为我读过的书而自诩。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好的作家,但是他会是一个好的读者,是一个“敏感而心怀感激的读者”。对于这些评论过的书籍,卡尔维诺声称从中发现了博尔赫斯为了写的简洁短小,发明了一项决定性的东西,就是“假装他想写的那本书已经写成了,由某个人写成了,这个人是一位被发明的无名作者,一位来自另一种语言、另一种文化的作者;接着,他描述、概括或评论那本假想中的书”。“他的每一个文本,都通过援引来自某个想象或真实的图书馆的书籍,而加倍扩大或多倍扩大其空间。这些被援引的书籍,要么是古典的,要么是不为人知的,要么根本就是杜撰的”。每次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卡尔维诺自己杜撰的博尔赫斯的传奇部分,尤其那句“描述、概括或评论那本假想中的书”,让我意识到博尔赫斯让文学的本质有了一个飞跃,把想象的空间提升到了另外一个层次。毫无疑问,博尔赫斯是个简洁的大师,我觉得集中表现这种简洁诗学的作品都集中在了以《私人藏书》为代表的各种书籍的序言写作或者关于书的简评中间。
比如在《私人藏书》中博尔赫斯写到了伏尔泰“是巴黎一个普通公证人的儿子,曾受耶稣会的监护,演过戏,博览群书,粗通法律,信奉自然神论,得到过许多女人的爱情,写过危险的谤书,蹲过监狱,并被逐出法国,编过悲剧,不断得到并失去‘麦塞纳斯’们的庇护,不知疲倦地挥舞论证之剑,走过鸿运,取得过显赫名声,最后戴上荣耀的光环”。这是一种风格的简洁,一气呵成的小短精悍句子书写下伏尔泰的一生。其余的可以粗略归为另外一种简洁的风格,比如博尔赫斯评价卡夫卡的小说,“他用清澈的风格来写污浊的梦魇”。评价陀思妥耶夫斯基,“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本书就像走进一座从未到过的城市或置身于一场搏斗的阴影之中”。评价施沃布的《假想人生》,“为写此书,他发明了一种奇特的方法。主人公是真的,而事情却可能是虚构的甚至是神奇的”,博尔赫斯的作品中无疑吸收了这种神奇的写法,才让我对这个句子如此深刻。评价萧伯纳,“世人无不熟知他的生平”。还有谁能让如此平凡无奇的句子在这里如此大放异彩?评价鲁尔福,“鲁尔福喜欢读书、孤独和写作”。(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句子,一个评价)。评价科克托的一部小说,“读本书犹如同他亲切的幽灵交谈”。评价莱内斯,“凡是浩瀚的作品总会有秘密的角落”。评价鲁伊斯,“粗俗中的美丽闪光”——尽管这话是王尔德说的。
写过《伊甸园之门》的莫里斯·迪克斯坦曾说,卡夫卡对生造格言警句有着令人恐怖的天才。我不希望通过以上不厌其烦的抽出博尔赫斯文中的句子来给人卡夫卡式的印象。我抽出博尔赫斯式的句子只是想说明博尔赫斯简洁诗学,简洁的写作方式。我得承认,读博尔赫斯的时候,我非常迷恋他创造的句子和风格。或许,“博尔赫斯是一位简洁的大师”正是这种简洁美学的最佳陈述。
思郁
2008-12-17
-
“我们的历史是一段漫长、黑暗、不公正的故事,”出生于阿根廷的作家阿尔维托·曼古埃尔说,“希特勒的德国、斯大林的苏联、卡斯特罗的古巴组成了我们时代的地图。我们仿佛是生活在这些专制社会中,或行走在它们的边缘。我们从不安全,即使在我们小小的民主社会中。”这种不安全感在早年一直萦绕在曼古埃尔的周围,出生于1948年的他不断地陷入这种政治漩涡。那是阿根廷历史上的黑暗时代,也是他无趣的童年。1955年他的父亲被推翻庇隆的军政府逮捕了,对了,就是那个把博尔赫斯降级为市场禽兔稽查员的庇隆将军的政府。随后一个政变接着一个政变,总统来一个走一个,政治一度成为了生活的常态和学校的常规教育模式。对于青春期的曼古埃尔来说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去学校的路上看一辆辆的坦克轧过马路。很奇怪的是,在1968年离开阿根廷之后,曼古埃尔似乎很少提及他早年的这些历史。现在已经是功成名就的作家、翻译家和藏书家的曼古埃尔生活大部分的乐趣是沉迷于梳理和阅读他的藏书。他的作品从《阅读史》到最近的《夜晚的书斋》,基本都关涉于体验式的阅读与收藏,是一种纯文学性质的作品,与政治基本无关。他似乎有意逃避了早年的生活经验,或者说下意识的选择性地遮掩住了那段无趣的童年。
但在那段黑暗的时代中总有一些值得涂抹的亮色指引着向往希望的方向。曼古埃尔早年生命中值得记忆的两个时刻:一个是1960年,高二开学的第一天下午,他遇到了一位老师:“他走进教室,仅仅说了下午好,没有告诉我们课程是什么或者他的期望是什么,就打开了书,开始阅读一段话。”那是卡夫卡的《城堡》中的一段,之前他从没听说过卡夫卡,但那个下午,文学的大门訇然中开,“这和我们必须学习的五六年级课本里干巴巴的经典片段不同:它神秘又丰富,还打动了我们从不知晓的灵魂深处”。这一时刻在一个少年本已经枯荒的心里种下了文学的种子。而在曼古埃尔生命中另一个重大事件就是与博尔赫斯相遇。那是1965年,曼古埃尔在一家书店放学后做临时工。已经失明的博尔赫斯在他母亲的陪伴下走进了书店,“他把书拿起来碰着自己的脸仿佛鼻子能吸入再也看不见的文字”,曼古埃尔对这位有些奇怪的顾客印象深刻。而后的一天,博尔赫斯请求他是否愿意傍晚的时候去为他读书,因为他的母亲年纪逐渐大了,容易疲劳。年轻的曼古埃尔接受了这一请求,于是在随后的许多个夜晚他为博尔赫斯读了斯蒂文森、吉卜林、但丁的各种注释版本等等。博尔赫斯的习惯,在阅读中会打断并加入自己的评论。曼古埃尔还没有意识到这个过程对他是一种奢侈的荣耀:能够亲自聆听一位大师对各种经典的解释和评价。他们在一起除了读书还会去散步,闲聊居住的城市,去看电影——曼古埃尔会把看到的画面描述给博尔赫斯,然后博尔赫斯会发表他的评价——于是在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出来的电影院中,你总会发现很多观众会对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和一个失明的老人之间的窃窃私语怒目而视。
遭遇博尔赫斯是曼古埃尔生命中的最值得回味的大事。事实上,如果你阅读过曼古埃尔的《阅读史》、《阅读日记》、《恋爱中的博尔赫斯》以及新近的《夜晚的书斋》等作品,你总会从字里行间发现博尔赫斯的影子。博尔赫斯对书籍的痴迷是众所周之的,他失明之后还源源不断的购买图书,摆满自己的书房。曼古埃尔在这方面似乎有过之而不及,当然,这样并不是说曼古埃尔仅仅继承了博尔赫斯表面的形式,在浩如烟海的阅读方面,在博闻强识的写作方面,在翻译和虚构小说方面,曼古埃尔把博尔赫斯的品质发挥的淋漓尽致。也许很多人会对这种模仿不以为然,以为最终他无法走出博尔赫斯的影子。但博尔赫斯会这样认为么?博尔赫斯认为,有人之所以小心翼翼地模仿一个作家,是因为他不由自主地把这个作家当成了文学,是因为他认为脱离他一分一毫便是脱离理性、脱离正统,是因为几乎无限的文学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当然,无论在曼古埃尔还是在我看来,博尔赫斯就是这个人,这个作家。
我们阅读的书在塑造着我们,我们没有阅读的书也在影响着我们。阅读似乎成为了曼古埃尔无所不在的品质。在1968年曼古埃尔离开阿根廷不久,他开始涉足到整个世界,他的藏书也随着足迹不断的增多。他发现很难在一个地方生活超过两年,于是每隔两年他就会在巴塞罗那、巴黎、伦敦……直到后来,1982年移居加拿大生活逐渐稳定,2000年左右又开始定居法国一个田园牧歌似的乡村。也许是年龄渐长,自觉漂泊无望,渴望一种稳定的生活,也许是觉得该给这么多年搜集来的图书找一个温暖的家,也许是长期的阅读让他开始顿悟:“现在,我突然不再需要去住在我不愿意住的地方,不再需要去做我不愿意做的事,不再需要去扮演我不愿意扮演的角色了,巨大、无穷而浮华的场面已经彻底将我摒除在外了。”总之,他开始了新的阅读生活。
也许我们该感谢曼古埃尔在法国的图书室,每个夜晚废寝忘食的阅读与思考,才让我们一次次读到这么精彩的书。曼古埃尔作品的中文版分别有:《阅读史》,用私人阅读的体验与公共阅读相结合的方式讲述了一段另类的关于阅读的历史,全书纵横捭阖,从古至今,引文丰富蕴藉,跳跃性的阅读感染力极强;《意像地图:阅读图像中的爱与憎》,从毕加索的一幅画“哭泣的女子”谈到影像阅读的生与死;《恋爱中的博尔赫斯》是一组各种文类书就的文学评论,奇特的是全书用童话“爱丽丝奇遇记”穿针引线作为线索,形成我们眼前的精妙阅读文本;《阅读笔记:重温十二部文学经典》,同样是阅读笔记的形式,但与《恋爱中的博尔赫斯》最大的不同在于,阅读与现实相互指涉,评论与现实相互纠结,多了几分立足当下,敢于担当的知识分子气概;新近的《夜晚的书斋》似乎与最初的《阅读史》的写作方式有许多的相近之处,都是从私人阅读经验出发,返回历史,搜索记忆,梳理书籍的盛衰史,但又比《阅读史》明显多了几分“后读书时代,阅读何为”的沉痛和迷惘。在英文世界里,2008年的曼古埃尔又有一本新作《词的城市》(The City of Words,2008)问世。这位痴迷于无限的阅读,创作能力源源不断的作家,似乎越来越愿意沉浸在自己书斋中寻找阅读之间的神秘联系了。
对于曼古埃尔,从一开始我就有一个疑惑。从他的自身的成长体验来看,早年因政治避难而离家,在随后的大半生中足迹遍布全世界,他应该属于那种流亡型的作家,但是从他的作品的字里行间很难发现他有关于这方面的描述,孤独、冷遇与悲惨生活状态,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深刻的疏离感如此等等,这些流亡作家的常态他都鲜有提及。其后读《阅读笔记》,曼古埃尔终于涉及到了这个问题:“和我遇到的许多作家不同的是,我从未产生过自己被放逐的感觉。”之所以如此,“流亡生涯使他对一个已经不再存在的、可能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的国家,至少在他的记忆中就是如此,产生了强烈的思念之情——这个国家由于一层一层记忆的叠加而被变形,被修正,变得花团锦簇起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无论什么地方都是凝聚想象的。”他所警惕的是正是那种用流亡的悲惨对比想象中美好的国家的心态。对于他来说,“文学才是那一支吹响的号角”,而对阅读无止境的追求是抵御流亡作家的那种顾影自怜最为有效的方式之一。
思郁
2008-9-11书
-
读书笔记:“我坐在灿烂生活的废墟上” - [诗意思想]
2008-06-25
读奥斯卡·王尔德的《自深深处》,发现很多朋友都会问这个书是不是就是以前出版的《狱中记》。我当初说是,后来发现又不对。我了解的《狱中记》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1月的版本,译者是孙宜学先生。后查豆瓣发现除了这个版本,还有南海出版公司1998年2月的版本和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5月的版本。这几个版本的译者都是孙宜学先生,所不同的地方在于,人大的版本是《王尔德狱中记》。孙宜学先生同时还翻译了《王尔德自传》(团结出版社2005年5月版),另编有《审判王尔德实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5月版)(我正好前些日子刚淘到,对了解王尔德又深入不少),对译介王尔德可谓功不可没。根据以上的版本,可以得知《狱中记》中收录了王尔德写给道格拉斯的长信,但是除此之外还收录写给他的其他时期的信,因此说,《狱中记》包括了《自深深处》的内容,但不是《自深深处》。毕竟,根据翻译的一般理论,翻译是另外一种创作,译者的不同可能让相同的译文有着不同的外形,一个好的译者能够成全一个好的译文,一个烂译者也可能毁掉原来的经典。当然,这样说并非再暗示《狱中记》和《自深深处》的译者,我虽然没有读过《狱中记》,但是根据我读《审判王尔德实录》的观感,孙宜学先生是个严谨的译者;而根据我刚读过的《自深深处》,朱纯深先生的译文非常漂亮,雅致。博尔赫斯评价王尔德的时候说,王尔德写作技巧上的平庸可以作为其内在伟大的证据。如何在译文上做到突显这种内在的伟大是颇有难度的,但是根据朱纯深先生的译文看,他基本做到了这一点。
另外对于《自深深处》这个名字,估计很多人乍一看到有点不明白什么意思,事实上我开始拿到这本书的时候也有些诧异。模糊性的题目容易抹煞一个漂亮的文本,不知道本书的译者当初翻译时候做何感想。不过读过朱纯深先生的《译后记》反而觉得这个译名有种“陌生化”的美感。朱先生如此解释书名翻译:“比如标题De Profundis的翻译。原文是 拉丁语,类似中文采用古文一样,显得庄重古雅。其‘陌生化’所突出的效果,有引起读者注意和产生联想的文化效应,而因取自《圣经·旧约·诗篇130》的首句,联想更有所本。圣经原文英文为‘Out of the depths I cry to thee ,O LORD’,中文是‘耶和华阿,我从深处向你求告’(圣经工会版,1961年,香港)。顺着这条互文线索。似乎可以译为‘从深处’,而且这也是当时提供给我的中文标题。后来到香港后发现其他译文有‘狱中记’,平实但与内容不甚符合,因为原作者并非‘狱中纪实’之类的文字。那么,‘从深处’呢?从效果上看,这三字的音形意足以暗示读者,他们行将注目侧耳的,是一篇发自心底牢底的痛彻肺腑的呼告和言说吗?答案当然是见仁见智。后来见到还有译文以‘深渊’代替‘深处’,也许是为了让标题触目而希望令读者动心吧。出于同一理由,我便,考虑更丰富的诉诸性情的链接:从欧阳修经典《蝶恋花》句‘庭院深深深几许’到当代流行歌词的‘回到记忆深深处’(柳重言)。走笔至此,不禁想起我当年在福建师大的硕士导师、已故许崇信教授早年的一个精辟论点:‘译文所以能和原文一样充满感情色彩,是因为它能在汉语的文艺土壤里获得深厚的历史背景情味的支持,使人有丰富的联想:联想越丰富,感情的民族源泉之流就越长。’至于最后的选择:‘从’还是‘自’,或轻或重、或从容或幽切,则是留给个人听觉深处对音律的偏好,因而是一个不无奢侈的取舍了。”用这么一大段解释一个名字取舍,看来朱先生当初选定译名的时候也是颇有踌躇,恐怕适得其反吧,不过如此严谨的翻译作风也让人敬佩之至。
读《自深深处》,估计大部分读者都会对王尔德有个基本的印象,觉得这个人实在窝囊之极,跟个怨妇并无二致。用情专一到不可怕,可怕的是无原则的迁就、退让和原谅。道格拉斯一次次的伤害他,利用他,甚至病重的时候羞辱他,差点威胁到了他生命,他都能对道格拉斯的背叛一次次的表示原谅。对他这位小情人可谓仁至义尽。就像书中说言,开始的时候是严厉的谴责,觉得道格拉斯让他身败名裂不可原谅,说着说着就谈到了他对他的爱,对他无私的关怀,到了信的结束部分已经又谈好了下次见面的地点,让他弥补对自己的伤害。想到那句李莫愁经常念叨的元好问的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王尔德发挥的淋漓尽致。
不过一旦谈到自己喜爱的艺术文化,怨妇王尔德就是另外一副模样,那才是一个真正的天才王尔德,自信、傲慢、睥睨天下的口气能把他的时代踩在脚下。窃以为,书中最好的文字就在这里:“我必须告诉自己,不管是你还是你父亲,即使再强大千百倍,也不可能摧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是我自己毁了自己——不管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如果不是自己毁自己,别人谁也毁不了的。我很愿意这么对自己说,正下定决心这么对自己说,虽然你这时可能没这么想。假如我这么无情地谴责过你,想想我又是那么无情的谴责了自己。你对我做的一切已够可怕了,我对自己做的则更为可怕。
我曾经是我这个时代艺术文化的象征。我在刚成年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而后又迫使我的时代意识到这一点。很少有人能在有生之年身居这种地位,这么受到承认。这样的象征关系,如果真有人看到的话,那通常也是史学家或批评家;等看到时,那个人,那个时代,已然作古。而我就不同。我自己感觉到了,也使别人感觉到了。拜伦曾是个象征性的人物,但他象征的是他那个时代的激情,及其激情的萎顿。我所象征得则更为崇高,更为永恒,更为重大,更为广博。
诸神几乎给了我一切。天赋、名望、地位、才华、气概。我让艺术成为了一门哲学,让哲学成为了一门艺术;我改变人的心灵,物的颜色;我所言所行,无不使人惊叹;戏剧,这本是最为客观的艺术形式,在我手里却成像抒情诗和商簌诗那样抒个人情怀的表达方式,同时范围更为开阔、人物更为丰富;戏剧、小说、韵律诗、散文诗、微妙含蓄或奇妙非凡的对白,我笔之所至,无不以美的新形态展现其美;我让真实本身不但展现其真,同样也显其假,亦真亦假,以此作为它天经地义的内涵,显明了无论真假,都不过是心智存在的形式。我视艺术为最高的现实,而生活不过是一个虚构的形态;我唤醒了这个世界的想象力,它便在我身边创造神话与传奇;万象之繁,我一言可以蔽之,万物之妙,我一语足以道破。”
一个天才艺术家的形象,呼之欲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