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致我的兄弟小虎
      
      
      老别 发表于2009年09月14日 23:11 阅读(83) 评论(10)
      
      
      小虎:
      
      其实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就准备写信给你,当时胡成林告诉我你的通讯地址,并转述了你给他的信中关于我的内容。可之后好几次,我觉得胸中有千言万语,坐下来打开电脑,却不知道第一句话从何说起。记忆和忘记都需要勇气,但对于《新阅》,我总是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新阅》第一次让我体验到表达的无力,甚至《新阅》直接让我丧失了表达的能力。这种感觉,就像我以前写过一句话:“当你学会沉默时,生活才刚刚开始”。现在至多只能这样说,《新阅》是一道重重的休止符,终结了我们那段自以为是、年少轻狂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热血青春。某种程度上,《新阅》就是我们的壹玖捌玖,你和我,以及很多参与者的人生轨迹就此改变。但迄今为止,我真的还没有找到一个完美的解释来为它结案陈词。
      
      有一点必须承认,如果不是《新阅》的失败,以及随之而来的沉重的偿债压力,我想我至今仍旧是一个愤世嫉俗却又手脚无力的小知识分子,整天沉浸在那种自恋和自虐情节交织的小情小调与小恩小怨之中,对所有事情都充满着议论和牢骚,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改变现状的途径。毫无疑问是《新阅》把我从这种自以为是的幻境里踢了起来,逼得我不得不像个小商小贩一样,到处跟人讨债、要钱。你离开之后的那个夏天,我抱着电风扇整宿整宿地呆在办公室里编写商业计划书,然后跑遍了武昌所有的商业银行,找尽了所有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潜在的投资者,眼睁睁地看着每一次虚无缥缈的希望都一点一点地变成彻头彻尾的绝望。最后,我以三毛钱一本的价格卖掉了满屋子被退回来的杂志,和兄弟们喝了整整一个月的酒,然后四海飘零,各安天命。
      
      如你所知,纵贯我的整个少年时代,“反叛”是我生活的主题词。从高中厌学,到大学退学,再到长达数年的自学,我总以为这个世界处处与我为敌。我不停地制造各种各样的假想敌,家庭、教育、政治、社会、传统——我抱怨制度的偏废、抱怨世俗的偏见,我抱怨一切可以抱怨的东西。我一直抱怨他们不给我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的机会,可当我终于获得这个机会时,却发现自己远远没有做好准备。而真正做好一件事情,也远不像自己臆想的那么简单。可以这样说,在《新阅》之前,我总是可以为自己的挫折找到很多冠冕堂皇的外部借口,但《新阅》的失败,却毫无留情地迫使我直面自己赤裸裸的无能。就像我当时的签名:“我痛恨自己之于这个世界的无力感。”这是我第一真正痛切地意识到:“说”和“做”之间,确实存在巨大的鸿沟。前者仅仅需要澎湃的激情,后者却需要穿透世事的洞察、超越琐碎的隐忍,以及专注细节的执行。
      
      从这个角度说,《新阅》对我的影响是致命的。在我生命里最煎熬的那个夏天,我遭遇了有生以来最惨烈的一次失败,也因此开始了我前27年最惨痛的一次反思。“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说的不是你想说的,你做的不是你想做的。你自己不是你自己。”这句独白似乎成了我的一个诅咒。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也许不算太难,但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却绝非易事。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刻意保持一种特立独行式的旁观者姿态,总希望自己显得这个世界不一样。结果你在疏离这个世界的同时,这个世界也在疏离你。“和光同尘”,不知道讲的是不是这个道理。其实仔细想,我那么多年、那么固执地想要办起一份杂志,一方面固然是我的志趣所在,但另一方面,也无非是想向当初那些看轻过我的人证明,他们是错的。然而最大的悲哀却在于此:我以为自己在反抗所谓的世俗,其实自己就一直活在世俗的偏见里。
      
      不夸张地说,我之后的改变全部源于你。我的商业启蒙源于你留下的那本《营销管理》,我的谈判风格延续了你的尖刻和直率,我的生活轨迹沿着你从武汉来到北京。有时候我在北京拥堵的公交车里被闷得发慌时,都忍不住想,几年前的你是不是就和我现在一样,一边咒骂着这座城市的势利,一边又憧憬着这座城市的功利。我经常想起你跟我说北京人走路的速度是武汉人的两倍,我也经常想起你跟我说你和生意伙伴从来只谈利益和女人,我还经常想起你跟我说你偶尔也会在后半夜惊醒时问自己这样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有几次我在夜里回来北京,看到车窗外灯火辉煌,就非常强烈地体会到你初来这里的心情:既然我来到这里,看到这里,就一定要征服这里。
      
      我现在应该说一切都好,或者说得谨慎一点,一切都在正确并且从容的轨道上。《新阅》之后尝试了几份短暂的工作,又参与过两个项目的初创,都以失败告终,但对我已经没有太大的触动。反而在不同行业的失败经验,促使我不断去思考商业运营的本质规律,并最终在目前这家咨询公司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平台和位置。现在的老板是非常让我服气的一个人,同事也有一股共同打拼的精神。恍惚间,我甚至重新找到了《新阅》时代的激情。我相信世俗的成功对我不是问题,我甚至预感在我三十岁之前我们这个团队就会做起一家上市公司。但越是如此,《新阅》越让我觉得心有不甘。
      
      当然从商业角度来看,《新阅》实在什么都不是。它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业项目,只是我们一群人头脑发烧的理想主义产物。但正因为如此,才显得尤其珍贵。首先,它是我们的理想;其次,它是一群兄弟的产物。我想没有什么比和自己的兄弟一起实践自己的理想更完美的事情了。我自己在商业上得到的经验越多,我就越感慨:当初如果我像你那样,之前有过哪怕一丁点商业运作的实践经验,我也不至于让《新阅》走到破产那一步。无论这个项目从盈利前景上有多少先天的局限,我都相信做好它还是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内。《新阅》几乎成了我的一道心坎,我经历过的很多次失败我都可以非常坦然地放下,但《新阅》,我即使放下,也仍有余悸。它几乎成了我们所有人的青春祭奠,它是我们最后一次用尽全身的力量去冲撞世俗之墙,然后,头破血流。
      
      必须澄清,《新阅》是我拖累了你,而不是你拖累了我。或者说,那是我们共同编制的一个充满少年意气的青春之梦,现在只不过各自承担着梦碎之后的煎熬与艰辛。但很显然,为我们共同的野心支付更多成本的是你,而不是我。我至今依然清晰地记得,有一次我们陈家湾吃饭,谈起马云的创业经历,你很感慨地说,湖北人一向给人的印象是图小利而无大谋,不如江浙人那样大气、敢闯——“我要改变世人对湖北人的看法”。这是我们共事的短短三个月里,你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甚至可以说是我们相识近十年来,你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
      
      我一直坚信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被命运支配的人和支配命运的人。有太多的人从一出身就被世俗规划好一生的轨迹,他们老老实实地上学考试、本本分分地打工挣钱、无怨无悔地结婚生子,就像《搏击俱乐部》里的台词,“没有地位、没有自我,不知道自己为之奋斗的目标是什么,麻木地饰演着自己的社会角色”,他们被大众娱乐洗脑,按照产品广告过日子,属于面目不清的大多数;而另外一种,却从来就不打算拿着剧本和台词按部就班地生活,虽然他们也追求世俗的功利,甚至比一般人更加渴望世俗的成功,但他们总会有超越世俗之上的诉求。这个信念,在我们高中时代彼此惺惺相惜时激荡过我们,在我们大学时代一起困学求变时鼓舞过我们,在我们《新阅》时代共同艰苦创业时支撑着我们,也许在各自遭遇困境时,也曾一度动摇过、妥协过、甚至放弃过,但现在,当所有人都以为我正在与曾经的理想渐行渐远时,我却对这个信念前所未有地清晰。
      
      还记得你向我推荐,我后来又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的《巨人三传》吗?我曾经把译者傅雷的一段话作为我一篇文章的结尾:
      
      “唯有真实的苦难,才能驱除罗曼蒂克幻想的苦难;唯有看到克服苦难的壮烈悲剧,才能帮助我们担受残酷的命运;唯有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才能挽救一个萎靡自私的民族!……不经过战斗的舍弃是虚伪的,不经劫难磨练的超脱是轻佻的,逃避现实的明哲是卑怯的;中庸,苟且,小智小慧,是我们的致命伤!!”
      
      有一段朋友间特别流行一句话,“凡我们所遭遇,皆为历练,都应该感恩”。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怀疑人生、怀疑世俗、甚至怀疑情爱,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自己和我自己的兄弟。写到这里,我突然发现,在过去的那么漫长而荒唐的岁月里,我一直试图与这个世界为敌,后来又试图与这个世界和解,现在才发现: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说其实根本不值一提。
      
      还是罗曼·罗兰说得好:三十岁,有的人已经死了,有的人才刚刚开始。等你出来,我会复制《美国往事》里的桥段来迎接你。那些我们曾经看到却没有征服的东西,还等着我们一起去开创。
      
      所以你要记住:你是我的兄弟。
      
      
      附上一本《论语》,在我困厄并且焦虑的时候,夫子曾经安慰过我,并最终帮助我重建信仰。希望那些曾经安慰过我的,也能安慰到你。
      
      
      另,《新阅》同仁现状——
      
      张鹭:《中国新闻周刊》,记者
      
      邵世明:回老家继承祖业
      
      肖文虎:07年追随一个女人去南宁,一个月后失踪,至今杳无音讯
      
      李凯:常驻甘肃,独立拍片
      
      罗庆军:北京大学,博士
      
      严定非:《南方日报》,记者
      
      刘凯:《西藏商报》,记者
      
      应剑群:天涯社区,编辑
      
      燕舞:《中国青年报》,编辑
      
      王兰伟:湖南某出版社,编辑
      
      水影:公务员
      
      田禾:自由职业
      
      秋子:奉子成婚
      
      
      赵元元
      
      2009.9于北京

    (转自羽戈博客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idWriter=0&Key=0&BlogID=12360&PostID=19780193

  • 编辑手记

    文 / Hui Kei

    豆瓣网自2005年3月上线以来,一路风风雨雨到如今。当年在咖啡馆里编程的杨勃,不知道有没有想到他创办的豆瓣网会成为许多文艺青年视若“生命”的阵地。特别是今年,豆瓣网经历的所谓“整风运动”,使得豆瓣网一下子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接下来这段文字来自维基百科(
    http://zh.wikipedia.org/wiki/%E8%B1%86%E7%93%A3):
    2009年1月19日在中国大陆整治互联网低俗之风专项行动中,豆瓣因被官方认为“小组栏目存在大量色情内容”而被列入第四批曝光网站名单。1月21日,中国有关当局发布通报指豆瓣虽然已对小组进行了清理,但“仍存在低俗内容”。 2月,大量带有时政信息和民主意识形态的小组被强制解散(如泥马战河蟹草根斗权威)。另外,因某豆瓣用户在相册中存放的文艺复兴时期的若干绘画作品被网站管理员以“色情”的名义删除。继而有用户在豆瓣网上发起名为“反低俗,给名画穿衣服”的线上活动,以示抗议。后来豆瓣把这位用户的相册恢复了,但该线上活动亦被同时关闭。广州《信息时报》报道,豆瓣网媒体外联部门工作人员指,之前被删除具有裸露图片的帖子是考虑到上级相关部门反色情内容的要求。为了保险起见,所以网站关闭了一些无法判断是否属于色情内容的帖子。2009年6月3日约1:00至5:00,豆瓣关闭发布和回复功能。6月19日,豆瓣电台Beta版正式开始小规模公测。7月8日18:00,豆瓣关闭小组回复、日记回复、签名修改、小组设置修改、我说、留言板等功能。部分小组被私密化。
    无论如何,豆瓣培养了一大批以读书为志业的年轻人,他们中的一些,现在已经成为职业的书评作者。本次笔者通过网络方式采访的四位“豆瓣读书达人”,他们当中,有上海的“文青小妖女”,有不愿承认自己是“职业书评人”的职业书评人,有身在尼泊尔向往与世无争生活的“隐士”,也有还在大学法学系念四年级的“考研生”。虽或对阅读的认识有所不同,或采取的阅读方式不同;或对豆瓣的认识不同,或对豆瓣的前途报不同的期望……但有一点大家不约而同,即对豆瓣给大家提供了一个交流、交友的平台都抱持肯定、感念的态度。
    其实,豆瓣只是一个缩影,是无数文艺青年之梦的投射。偶尔去参加文化活动,发现人群中竟都是从豆瓣上获得活动消息的。彼刻才发现,平时在各自显示屏前聊天的豆友,今天为同一个目的聚首,原来是豆瓣把我们联系在一起了。

    2009.10.27

    安小羽:
    http://www.douban.com/people/loveanxiaoyu/
    Hui Kei:小羽,我帮枫林晚书店做电子杂志《书天堂》,下期主题“豆瓣读书达人访谈录”,想跟你在QQ上聊几句,你看有没有时间?
    安小羽:好啊!
    Hui Kei:好,我们随便聊几句哈,我也不是专业记者,呵呵。
    安小羽:嘿嘿,好呀。
    Hui Kei:你是很早就开始用豆瓣的豆民吧?
    安小羽:唔,算是吧,06年4月份注册的,但真正开始使用时间是从08年。
    Hui Kei:08年才开始用啊。我看你在豆瓣上的好友已经达到上限了,是不是从用豆瓣开始交际圈一下子开阔了很多?很多朋友都是在豆瓣上认识的?
    安小羽:嗯,可以说是的。
    Hui Kei:豆瓣上的好友是不是有很多“读书达人”?
    安小羽:嗯,貌似专门有个名次排过这些“达人”。
    Hui Kei:我看有的人,读过的书将近两万本,多得恐怖,你怎么看?
    安小羽:一,他真的很爱看书,那么时间总是挤的出来;二,他时间真的很多,且除了看书没别的爱好。
    Hui Kei:呵呵。我的一个朋友说,某读书超多的人,只是读书多而已,其实没什么观点,也没什么思想。在你看来,读书的目的是什么?有没有想过靠读书来改变些什么?还是纯粹出于个人兴趣爱好?
    安小羽:娱乐吧,我觉得常人总是一听到读书两个字就觉得很深奥,一定要有教育意义,一定要有学术意义,一定要有XXXX,其实读书也可以是单纯的娱乐的,就像有人喜欢下棋有人喜欢游泳,不能因为下棋有锻炼脑部的娱乐作用就看低游泳这种体能娱乐。本质上来说都是一样的,打发时间。
    Hui Kei:但总还是不太一样,读书的时候会有意无意接受作者思想的影响,就像被作者“强奸”,其他娱乐活动不是,只是打发时间。
    安小羽:聊天也是啊,也可能是被对方讲者“强奸”啊。
    Hui Kei:呵呵。
    安小羽:我是说真的,我从来不觉得读书是很深奥的一件事,也不觉得人人都要读书。有些人选择不读书,只要他觉得快乐,有何不可呢。读书的人也未见得就比它们快乐多少,或者懂得更多。
    Hui Kei:这话听着很想郭德纲的“哲学”。
    安小羽:从未看过郭德纲。
    Hui Kei:其实我读书也是为了娱乐,只不过我不会其他娱乐方式而已,呵呵
    安小羽:我会,我唱歌跳舞都会,所以我不觉得读书对我而言是唯一的娱乐,但是很重要的娱乐。
    Hui Kei:恩,你比我丰富多了,我是很闷的一个人。对了,你觉得豆瓣上是不是如外界传闻的那样聚集着一帮有思想的人?
    安小羽:没觉得,都是平凡人……
    Hui Kei:所以,你也不觉得豆瓣可以影响什么,是不是?
    安小羽:像豆瓣这样的网站以后会越来越多,根据长尾定理,如今的“尾巴”会越来越长,也就是说每一类东西都会有人喜欢,譬方豆瓣可能就聚集了爱看书的,XX网站可能聚集了摇滚的人,XX网站可能聚集了很多腐女,各自选择最适合自己的。豆瓣确实是可以影响一批人的,但永远影响不到另外一批人。既不要夸大了豆瓣的作用,也不能抹杀他的领先性。事实上,玩摇滚的也会很有思想的……并不是豆瓣专属的。
    Hui Kei:那倒是的。是不是现在如豆瓣这样的网站还不够多,所以才显得豆瓣特别突出?
    安小羽:不是不够多,是我们把注意力放在它身上了,才觉得它很重要。譬方对我姐姐妹妹来说,他们完全不知道豆瓣是什么,也不觉得在豆瓣红有什么了不起,他们有别的娱乐,去别的网站,就是这样。
    Hui Kei:那你觉得豆瓣会长存吗?
    安小羽: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建议大家做好备份,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会怎么样。就像老公跟你结婚了也可能会离婚,很正常。
    Hui Kei:呵呵,就好像饭否。也有人说,在中国,不要做长于半年的打算,因为半年后什么样子,没人知道。就是这个道理吧?
    安小羽:呵呵,对的,我很赞成。但其实在不在中国都一样,永远是托付别人的事情自己先要找个备份和后路。
    Hui Kei:有人称你为豆瓣红人,你感觉如何?
    安小羽:没啥感觉。
    Hui Kei:恩,好了,就此结束吧,谢谢小羽。
    安小羽:不谢,希望对你有帮助啦,呵呵。


    穆:
    http://www.douban.com/people/eastwolf/
    穆:今天上午好多事,回复不及时,请见谅。
    Hui Kei说:没关系的。那我问你答,你有空的时候回复我一下吧,好吗?
    穆:没问题,我尽量及时。
    Hui Kei: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玩豆瓣的?
    穆:2005年6月15日加入。
    Hui Kei:那算是很早的豆友了。一开始就常上吗?很多人是注册了,但不玩。
    穆:是的。注册前,我就关注好一阵子了。
    Hui Kei:我看你豆瓣上的地址好像是尼泊尔,不会是真的吧?
    穆:是真的。
    Hui Kei:那你是中国籍吗?(惊讶)
    穆:当然是中国人啦,长期在西部而已。尼泊尔人可没有我这么流利的中文。
    Hui Kei:那你在尼泊尔工作?
    穆:不,我是自由职业。
    Hui Kei:那豆瓣是不是你和内地联系的一个平台了?
    穆:豆瓣不是的,有mail、短信、google等等好多其他平台啊。豆瓣是了解书业的窗口吧,新书资讯是我比较关注的。
    Hui Kei:我看你在豆瓣上读过的书有一万多本,算是在豆瓣上名列前茅的了。
    穆:一般啦。
    Hui Kei:在豆瓣上看到新书,会买吗?人在尼泊尔,买起来是不是不太方便?
    穆:有内地朋友代劳,不过新书,我一般不那么及时的买,要看看评价再说。而且,最要命的是新书的装帧、版式、用纸常常叫人不放心,我通常依靠一个很内行的朋友,他说值得买,我才会下手。
    Hui Kei:呵呵,内地的书业是参差不齐的。
    穆:是啊,我对于翻译已经没有脾气了。
    Hui Kei:我是香港人,见过港台书,装帧真是很精致。
    穆:嗯,可不是嘛,最好的是日本图书。
    Hui Kei:我爸爸是拒绝看翻译的书的,他说实在看不下去,呵呵。
    穆:老版本还是可以的,一个人没可能学那么多种外语。
    Hui Kei:你觉得在豆瓣上能不能观察内地年轻人的思想动态?
    穆:显然不能。
    Hui Kei:为什么?
    穆:频繁发言的大都是文艺青年,嗜书如命的,可这明显是中国人当中的一小撮嘛。年轻人不爱读书的比例,只会比老年人更高,连欧美都是这样的。
    Hui Kei:呵呵,这也就是我这期《书天堂》主题的来源,“豆瓣红人”,只有一小部分人特别活跃,所以成为“红人”。
    穆:我不红的,我连评论都不写。
    Hui Kei:你为什么不写评论呢?还是说你不在豆瓣上写?
    穆:我不喜欢争论。
    Hui Kei:所以你选择去尼泊尔?那里的气质更适合你?
    穆:不,我常期在西部很多地方,加德满都、拉萨、乌鲁木齐都是我常去的,只不过上豆瓣注册时,我在加德满都,后来就没改过。
    Hui Kei:你觉得,豆瓣能否成为年轻一代读书人的聚集地,能否引领一个时代的思潮?有没有可能?
    穆:不可能,太和谐了。一个没办法讲真话的地方,连谐音字都屏蔽,还怎么引领思潮。
    Hui Kei:那豆瓣的前途如何?
    穆:要么豆瓣埋头最好本职工作——书、影、音(具体怎么做,可别问我),但是看来他们不甘心;要么大规模商业化,最后沦陷为一个大众网站。他们是很眼热海内、校内的人气的,那就是钱啊,据我所知。
    Hui Kei:对你来说,读书的目的是什么?
    穆:我读书仅仅是因为自己喜欢,从小养成的阅读习惯,就像现在人的上网习惯,玩手机的习惯一样。
    Hui Kei:我问很多人,答案都一样,都说只把阅读作为一种习惯或娱乐。这也是一种变化,过去有人认为读书可以改变什么,现在却没人再这么想了。
    穆:只有这样,才能持之以恒。为了改变的话,一旦失望,轻则失落,重则自杀。胡适说的最好,做你自己的自由,自由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可以建立的。
    Hui Kei:同意。威尔逊总统也说过:自由的国家不是被动的人组成的。那你觉得豆瓣这群人中,有没有可能出现未来的公共知识分子呢?
    穆: 牛博很多人不是都在豆瓣混吗?
    Hui Kei:所以,豆瓣已经有公共知识分子了?
    穆:不知道哎,反正我不是,我也没看见谁是。如果说有一个还算说真话的公共知识分子,我要投陈丹青一票,其他人就算了。
    Hui Kei:你觉得梁文道算不算?
    穆:梁文道在我看来只是个专栏作家,仅仅是我个人意见。
    Hui Kei:恩,谢谢你百忙之中提供的时间。差不多就聊到这里吧。
    穆:好的,谢谢。


    新月:
    http://www.douban.com/people/sishuinianhua88/
    Hui Kei:你好。
    新月:你好,周末我得给别人赶稿子,所以现在来找您了。
    Hui Kei:我们随意聊,不用太正式。
    新月:好的。最近少上网了,打字速度有些慢,请多包涵了。
    Hui Kei:没事。你认识谷溪吧?
    新月:我们在豆瓣很早就认识了呢。
    Hui Kei:是他介绍我加你的,他说你是很有观点的人。
    新月:也算不上,就是喜欢看看书,算是一个爱好。
    Hui Kei:请教你的职业是?
    新月:学生而已,呵呵。
    Hui Kei:是在西安上大学?大几了?
    新月:是的,如假包换,童叟无欺,呵呵,我今年考研呢。
    Hui Kei: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玩豆瓣的?
    新月:呃……豆瓣上显示我是08年1月6日注册的。之前我还有个ID,我给忘记了。
    Hui Kei:豆瓣上有很多读书超过一万本的人,你觉得他们怎么样?厉害吗?
    新月:这个嘛,一万本要看是什么啦,要是很专,一万本就算是武侠小说也能看出名堂了呢,但是如果比较分散的话,可能效果就不会很好。
    Hui Kei:还没请教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新月:法学。
    Hui Kei:那你平时看书是专业型还是分散型的?
    新月:你可以看一下我的收藏,还是比较专一的。集中在法学和政治哲学上。当然,我承认我的兴趣比较窄,呵呵。
    Hui Kei:我看了我们的共同喜好,大部分都是李敖的书。
    新月:这是早年看的书。也算是自由主义一部分了,胡适的书我也看得很多,殷海光和雷震我也有一些。
    Hui Kei:你很厉害,我是大学里才专攻李敖的。中学时候就开始接触自由主义?
    新月:我承认之所以后来专一到西学的法学和政治哲学上,这几个人对我的影响是很大的。中学的时候大约在看吕思勉吧,也有一些胡适。呵呵,不过最近我已经开始“离经叛道”了。
    Hui Kei:哦?
    新月:主要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的东西。
    Hui Kei:马克思主义也很好,我的两位前辈梁文道和马家辉,都是思想左倾者。马家辉甚至博士就是研究马克思主义的。
    新月:现在我也开始追随道长了。
    Hui Kei:你崇拜道长?
    新月:我是说方向,呵呵,我这个人阅读比较独立。
    Hui Kei:我看你豆瓣上读过的和想读的书其实并不算多,是不是有很多没有放上去,还是说也差不多了?
    新月:有些没放上去,肯定嘛,只是写文章忽然用到这本书,就添一下,网络在我的生活里份额不算大。
    Hui Kei:恩,对的,我其实很纳闷为什么有人有精力把自己看过的一万多本书在豆瓣上标注出来。
    新月:那就是另一种生活方式啦,不好瞎猜的,呵呵。
    Hui Kei:你是土生土长的西安人?
    新月:是的,一直都在西安住。
    Hui Kei:西安那边人文环境应该不错吧?
    新月:说实话近两年有一些下降。经济发展,所谓资本主义意识形态肯定就多了嘛,商业化了。
    Hui Kei:你将来的理想是什么?有没有那种成为公共知识分子,改变中国的理想?
    新月:其实我比较悲观的,呵呵,这是实话实说。
    Hui Kei:是不看好中国的将来,还是觉得自己的力量还不够?
    新月:你说咱们中国有多少正版的“公共知识分子”?现代性的能量,不是一支笔能挡住的。我就是有个小书房,在大学里面教个书就好。
    Hui Kei:那你觉得豆瓣这样的网站,有没有可能孕育一代人,或者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新月:肯定,毋庸置疑。2.0时代豆瓣是比较好的。但是我很怀疑所谓读图时代,一个读书网站会演变成什么样,当然,我们都希望它一直很好。
    Hui Kei:在豆瓣上,你有没有遇见能让你觉得成为“公共知识分子”的人?
    新月:豆瓣上……公共知识分子……恕我直言,我还没发现,9点上有几个博客还是好看的。
    Hui Kei:比如说?
    新月:我们法学贺卫方先生的博客算是一个,虽然他的观点我不是都同意。“守门老鹤”,你肯定也听过。
    Hui Kei:久仰大名了。
    新月:当然,恕我直言,这个问题归根结底,是胡适还是鲁迅,到现在我们还在圈子里。
    Hui Kei:胡鲁的问题,现在还没解决。
    新月:所以,公共知识分子,纯正的,我们现在还在期待。
    Hui Kei:恩。说回豆瓣,你觉得豆瓣将来该怎么走?会怎么走?
    新月:图书市场的现状大家都看到,消费主义嘛,豆瓣要继续保持品格的话,是个难题。难题是解决还是绕开,这就不是我能说了算得了,呵呵。
    Hui Kei:恩,非常感谢你牺牲了宝贵时间。
    新月:没事没事,和你交谈很开心。


    思郁:
    http://www.douban.com/people/ygy8245/
    Hui Kei: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玩豆瓣的?
    思郁:我注册豆瓣的时间比较早,大概在05年10月吧,但是那时候对豆瓣了解不多,开始注册的时候只是作为查询搜索图书用的,其他时间很少玩,真正入住豆瓣估计在07年左右。
    Hui Kei:当时是在读大学吗?
    思郁:刚大学毕业。
    Hui Kei :豆瓣对你的帮助大不大?比如交友和提高知名度方面。
    思郁:豆瓣给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平台,交友只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在读书方面。
    Hui Kei:你大学是读什么专业的?
    思郁:教育学。
    Hui Kei :你看书的偏重是?貌似思想类的书比较多。
    思郁:的确如此,我的兴趣主要在思想类方面,而且大都是西方的理论书籍,从做书评人开始才有意识的在纯文学方面查漏补缺。现在对外国文学方面关注比较多。
    Hui Kei:你的职业是?
    思郁:自由职业者。
    Hui Kei:靠写书评养活自己?
    思郁:对,主要靠写书评。但是我不是喜欢别人称我为什么职业书评人,总觉得书评这样的东西变成一种职业的话就没有任何乐趣了。我还是觉得写书评是我的兴趣使然。
    Hui Kei:在做书评人方面,豆瓣对你有没有帮助?
    思郁:恩,我刚刚说过豆瓣给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平台,主要就是指对我的阅读和书评写作而言的,在豆瓣上集中了很多优秀的写作者和书评人,而且国内的很多媒体也在豆瓣上安营扎寨,这样以来,豆瓣仿佛给书评人和媒体编辑提供了很大的交流的便利,从这点来说,我很感谢有豆瓣的存在。
    Hui Kei:你是我采访过惟一觉得豆瓣对事业很有帮助的人。
    思郁:呵呵,不会吧。
    Hui Kei :一般人总是说,豆瓣只是娱乐的一部分而已,呵呵。我不是从娱乐的角度来看待豆瓣的。
    思郁:呵呵,可能对豆瓣的定位不一样。
    Hui Kei:大概是因为大家一般都没有你这么专业写书评的关系吧。
    思郁:豆瓣上现在也是龙蛇混杂,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各种心态的人都有,关键是看自己对其怎么定位的。
    Hui Kei :你觉得豆瓣上的人有思想吗?或者说豆瓣能不能引领思潮?
    思郁:豆瓣上有各种类型的人,总有与自己志同道合的,好阅读,好思想,好写作,这样的人自然让我觉得投缘,其他的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可以不来往,豆瓣就好在这个地方,仿佛一个个小圈子似的,选自己喜欢的圈子就行了。现在的豆瓣,坦白说,比起以前差了很多,对话语的钳制和阉割已经与其他网站没有多大的不同,在国内的这种舆论语境来说,没有什么网络能够引领思潮的,这不是豆瓣的原因,而是我们根本不具备自由思考的公共语境。
    Hui Kei:豆瓣上有没有所谓公共知识分子?
    思郁:豆瓣上有没有公共知识分子,这个问题其实你自己刚刚已经回答了。你说很少有人觉得豆瓣的存在是有用的,因为大多数人都是抱着娱乐的心态玩豆瓣,这样的人怎么能成为公共知识分子?
    Hui Kei :或许会潜伏着一些?比如听说很多牛博上的人现在也改上豆瓣了。
    思郁:当然可能存在一些,但绝不是“沉默的大多数”,少之又少吧。
    Hui Kei :对你来说,读书意味着什么?是极其认真的,还是为了消遣,抑或这是你的专长?
    思郁:兴趣,乐趣,爱好,总之是自己喜欢,对我来说就这么简单。有认真的,有消遣的,这个根据读什么书的不同吧。
    Hui Kei:没有想过用知识来改变什么吗?
    思郁:绝对没有,我绝不会在阅读上附加任何意识形态的条款,对我来说,知识就是一种乐趣。至于能不能改变什么,那不是我关注的问题,而是科学关注的问题。
    Hui Kei:这是不是这个时代的某种特点?八十年代的时候人们读书跟我们现在读书的心态是不同的,或者更早的五四时候。
    思郁:可能有某种这方面的影响吧。但是我觉得并不明显,另外,我不是很赞同所谓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或者八零后九零后这样的区分。
    Hui Kei:八〇后、九〇后我也不赞同,但是八十年代这段时间还是很明显,到89年算一截。
    思郁:阅读本来就是很私人的事情,如果能在公共领域发生影响也是很偶然的,有人说八十年代的人比较理想主义,我们这代人现实主义,九零后的人虚无主义,这种大话都是很含糊的,也是很不公平的。
    Hui Kei:你喜欢梁文道吗?
    思郁:呃,我对梁文道的评价分为两个层面,我觉得作为媒体人,道长的做法我很激赏,你刚刚说公共知识分子,我觉得道长可担当这一称号;但是从读他的书上,我对他的著作评价并不高,尤其从现在一些人对港台作家的吹捧上,我觉得对他的评价过高了。
    Hui Kei:是吗?你不觉得他给内地书业带来一股新风?
    思郁:有一个现象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现在对港台的一些专栏作家吹捧都太高了。
    Hui Kei:马家辉、林奕华、迈克……?
    思郁:对,就是这些人。而更奇怪的是对他们吹捧的大都是上海年轻人。
    Hui Kei:现在进入内地的这些作家,文章写得都比较小资,所以比较合海派的胃口。
    思郁:对,有这方面的原因。
    Hui Kei:但我觉得他们进入内地,多少是件好事,起码带来了一股新风。比如梁文道,他崇尚理性,这在内地很多文化人中是很缺失的。
    思郁:我总觉得年轻人写文章应该有激情,有思想,而不应该年纪轻轻就搞的自己跟前清遗老似的,在一些签字造句上大做文章,反而失去了整体的格调。
    Hui Kei:我同意。
    思郁:但是无论港台还是上海,都是走性灵一派,对年轻的写作者影响我看是弊大于利。
    Hui Kei: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批评,很有启发。可能我们比较合拍。我不太喜欢读台湾的小说,特别是朱天文一派的。
    思郁:对。
    Hui Kei:说回豆瓣吧。你觉得豆瓣会不会一直存在下去?以至于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思郁:一直存在下去应该可以吧。我们刚刚不是谈过了么,现在的豆瓣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锐气,自我审查和阉割与其他网站并无二致,可能这点就是生存所要付出的代价吧。至于能否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这点我不敢妄下断言,不过我个人觉得比较悲观。
    Hui Kei:会不会有另一个网站起来消灭它?
    思郁:哈哈,其他网站的出现,这个我就不知道啦。不是我关心的问题。
    Hui Kei:好了,采访结束。谢谢思郁兄。

  • 这一访谈是在南加州巴沙迪那(Pasadena)芮兹‧卡尔顿酒店(Ritz-Carleton Hotel)内进行的,这是一家西班牙建筑风格的旅馆,时间是2005年5月底一个不太热的夜晚。借用旅馆的会客厅见面,是因为此处离瓦瑟曼的住宅很近,而且十分安静,适于回忆和沉浸于回忆之中。
    贝:为了纪念苏珊,我正在编辑一本书。你是苏珊生前最好的朋友之一,你们也有许多文学事务上的互动。先请教你,卡斯特罗在古巴为所欲为,将异议人士逮捕入狱,可是,和卡斯特罗私交甚好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哥伦比亚作家贾西亚‧马奎斯一直沉默。为此,苏珊公开批评马奎斯,要求他能出面营救古巴异议人士。请问,苏珊与马奎斯(Garcia Marquez)是朋友或认识吗﹖
    瓦:我不知道苏珊是否曾经见过马奎斯。即使见过,我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情况下,或者是否曾经有过私人联系。我亦不知道他们是否曾经在同一个公开场合出现。苏珊和墨西哥小说家卡洛斯‧富安蒂斯 关系很好。她也认识秘鲁小说家尤萨 (Mario VargasLlosa),他们都是拉丁美洲声望极高的作家。但我不知道她是否与马奎斯见过面或是否有过任何直接联络,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她曾批评过马奎斯对卡斯特罗的逢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曾好几次公开地批评他。公开批评是否导致马奎斯和苏珊之间的私人信件交换,我就不知道了,但有可能。
    贝:九一一恐怖袭击之后,苏珊写了那篇引起广泛批评的文章。
    瓦:你是指她在《纽约客》杂志上的评论吗?
    贝:对,在《纽约客》上,更早是在德国的媒体上,因为九一一恐怖袭击时,她人在柏林。当时我在波士顿,她的文章刊出后,在美国遭到了公众与论的不少批评,甚至有人对她漫骂和威胁。苏珊回到纽约后,她去了世界贸易中心废墟,并且深受震撼。以你对桑塔格的了解,面对美国国内民众的强烈反应,她是否有些始料未及?
    明:她做过公开道歉吗﹖
    瓦:我不认为苏珊为她的那些言论做过任何公开道歉。据我所知,她坚持那些观点。也许她私下对自己仓促的表达方式感到后悔。但我不认为她公开收回过她在袭击二周后所发表文字的要意。我知道,她和她儿子大卫‧瑞夫有过相当激烈的私下争论。他私下批评了她。他感到她未充份了解这次对美国领土的袭击,对美国人有多大的情感震撼。如果事情发生时她在美国、在纽约,她也许会有不同的措辞。他感到她说的太尖锐了。
    明:他是反对她的观点还是措辞﹖
    瓦:我想是些具体的句子,并不是说她不该写。我知道他感到她的语气和批评的语调有点错置。不是指她说的不对,而是说的太快,让许多人误解了她的言论。他对此感觉非常强烈。在私下,苏珊也许逐渐地接受了大卫的批评。
    贝:你和苏珊及大卫的长年友谊,缘于何时呢?
    瓦:我和大卫认识三十一年了。1974年我第一次遇见大卫是在加州柏克莱大学,那也是我遇见苏珊的地方,当时我二十岁。1974年夏天,我和大卫在苏珊纽约的公寓度过了一个夏天。她当时住在河滨大道340号,她的公寓在顶楼,是画家杰思派‧约翰斯 曾经住过的公寓。这是一栋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厦。我记得,那个夏天她主要是住在巴黎。我住在她的公寓里,大卫也住那里。我住在那里是因为我当时正在为另一位作家作助理,为他要完成一本书做研究。我们都住在纽约,大卫和我在那个期间成为非常亲密的朋友。我非常清楚地记得,公寓里的墙壁是白色的,有一万册藏书,几乎没有家俱,只有几张安乐椅,安迪‧沃霍的毛泽东肖像原作,与一个「死亡与骷喽」的意大利玻璃作品斜靠在墙壁。如果你打开冰箱找东西吃,那里面几乎是空的,可能只会有点烂生菜。如果你打开壁橱找盘子,可能只有两个盘子与许多《党派评论》的过期杂志。
    苏珊的床边有一个二十四小时显示世界各地不同时间的钟。我曾经被这个钟所迷住,这说明她虽然身处纽约,但似乎住在全世界,对这个人来说时间并不重要。从某种深层的意义来说,苏珊想消失在时间之中,她想知道从古到今的一切文学,要穿越所有文化,穿越所有国家,穿越所有时区,并拥抱整个世界。所以说,住在那栋公寓里是件令人非常兴奋的事,就好象住在这个人的大脑里。这就是我对苏珊的最初了解。后来,我从柏克莱毕业的那年,她带我逛书店,向我介绍各种书。我当时想:「我浪费了整个大学教育。还有这么多我从未读过的书。我的大学教育从现在开始。」我觉得我后来的三十年都一直在补课、在追赶。
    贝:你和大卫是在加州柏克莱相遇的吗?
    瓦:是的,我俩大约在1974年4月相遇。6月我去纽约。我在他们的公寓住了几个月。我和大卫在一起,在纽约长长闷热的夏夜,我们逛街,谈论哲学和文学,然后,清晨两点,肚子饿了,我们走到小意大利城。有天晚上,他抽着味很浓的肯塔基州没有滤嘴的香烟。我从未抽过烟,也从未喝过浓咖啡。于是,我们坐在那里,点了浓咖啡。他点燃一支烟,我说:「嗯,看起来不错,也给我一支吧。」那是我的第一次,之后我开始抽各种烟叶,其中有些我成功地戒掉了。8月,苏珊从巴黎回来了。我和苏珊单独建立了友谊,与大卫是分开的。此后我时常去看苏珊,她每年两次来到柏克莱作公开演讲或其它事时,我们一起吃晚餐。我是她在世界各地的朋友中的一个,而且我们成为非常好的朋友,就像她与许多人成为非常好的朋友一样。她几乎是牵着我的手走进柏克莱电报大道上的许多书店,在以后的那些年中,又走进许多不同城市的书店,巴黎、威尼斯,还有其它地方。她总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一本的书,「你读过这本没有﹖」「你读过这本没有﹖」我只好说:「没有。」「没有。(笑)然后感到越来越不好意思,但越来越热切地想要吸收那些令她兴奋﹑她带着巨大激情想与你交流的东西。苏珊是一个了不起的热心人。
    明:你曾经告诉我,你是在鲍伯家第一次见到苏珊的。
    瓦:是的,我记得是在鲍伯家吃晚饭时认识她的,鲍伯是《壁垒杂志》(Ramparts)的前主编,苏珊为《壁垒杂志》写稿,她曾写过一篇关于古巴长文,还写了一篇关于瑞典的长文,这是1960年代的事,苏珊和鲍伯是朋友。(译者注:瓦萨曼是鲍伯当时的助理。)这就是我认识她的经过。然后她经常要我去纽约,最后,我终于在1983年年底搬到纽约。我们在纽约见过很多次面。1996年年底我搬回到加利福尼亚,成为《洛杉矶时报》的文学编辑。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尽管我们之间距离远了,我想我在最近八年半内见到苏珊的次数多于我住在曼哈顿的那12年。因为在这期间,我经常去曼哈顿,每次去,我都尽可能去看她。并且她每次来洛杉矶或柏克莱的时候,我会去见她。所以我们见面次数很多,比以前多。
    明:你邀请苏珊来参加了《洛杉矶时报》的图书节吗﹖
    瓦:我邀请过她很多次,但她只来了一次,那是2000年4月。
    明: 她最后一次来洛杉矶是哪一年?
    瓦:她最后一次来是我最后见到她的那次,是2004年。我安排洛杉矶公共图书馆颁发给她终身成就奖,那是2004年4月上旬,距离她病倒只有几个月,非常可怕……她当时看上去还很健康,尽管已被诊断出绝症,她和大卫一起来的。他们接受完这个奖后,打算去西雅图咨询一些医生,看看对她的这个病有什么治疗方法。
    贝:他们在西雅图很长时间吗﹖
    瓦: 他们在西雅图待了很久。
    贝:从西雅图回到纽约后 ,她也许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瓦:她知道……我的理解是医生告诉了她,如果不治疗就只有大约6个月了。是血癌,如果不治疗,就会蔓延全身,直至死亡。唯一的希望是接受骨髓移植。从统计数字上,不怎么令人鼓舞,因为她已七十多岁,再加上她的病史,所以骨髓移植对她来说不一定成功。
    明:那段时间刚好贝岭给她写信,她的助手说她在西雅图住院,贝岭当时很想去看她。你最后是怎样知道她去世的消息的呢﹖
    瓦:我是从电话里得知的。我之前与大卫通了电话,他告诉我,情况很糟,莎朗 几乎每天在医院。苏珊去世的前一天,我给莎朗打电话,我猜测苏珊的状况一定很糟。她说:「是的。」我告诉莎朗,苏珊一去世就立刻打电话告诉我,我知道我不能指望大卫,因为对他精神打击太大了。我需要立刻知道,不仅是出于友谊,也是出于责任,我觉得我有职业义务履行这一责任,时间分秒而过,苏珊去世的可能性越来越大,《洛杉矶时报》必须有人撰写讣文。并且我早就下定决心,只要我还在《洛杉矶时报》,这个人就是我。让别人来写是不可饶恕的事。
    明:你说过你几年前就写好过一篇,这次做了修改吗﹖
    瓦:不仅仅是修改。当然我必须修改。
    贝: 那是28号的凌晨吗﹖
    瓦:苏珊大约在美东时间早晨七点三十分去世。莎朗约在西岸时间早上五点给我打电话,大约在苏珊过世半小时以后。也就是说,早晨五点我就知道了,我打电话到讣文版编辑的家,我说我修改好了我写的讣文,大约在八点半,刊登在洛杉矶时报的网站上了。
    贝:比纽约那边还早吗﹖
    瓦:对,比其它媒体早。这是苏珊去世后的第一条新闻,比美联社还早。事实上,国家广播电台往我家里打过电话。当苏珊去世的消息出来时,他们问:「谁在报道﹖「人们说﹕「《洛杉矶时报》在报道。」「美联社呢﹖」「美联社还没有报道。」美联社的消息两小时后才出来。这并不重要。国家广播电台是美西时间八点半给我打的电话,也就是东海岸早晨十一点半。我可以肯定是11点半,他们读了我的讣文,要我十二点整在尼尔‧康南(Neal Conan)主持的全国访谈节目上讲话。所以他们是十一点半左右给我打的电话。更详细的情况节目档案上都有。
    明:国家广播电台的录音有日期,但没有标明时间。我听了三遍。
    贝: 你可以告诉我,你参加苏珊在巴黎的葬礼的详情吗?
    瓦:我手边没带笔记本。葬礼是在星期天,2005年1月18日。她被埋葬在巴黎蒙巴纳斯(Montparnasse)公墓,这是一个私人葬礼。大卫邀请了一些苏珊的朋友,大约有一百个人,有萨尔曼.鲁西迪夫妇,英国作家伊恩.麦克尤恩 ,英国诗人詹姆斯.芬顿 ,电影制片人克里斯.马克 也在,老朋友汤姆.拉狄 ,她的法国出版商克里丝汀. 布格瓦(Christian Bourgois),摇滚歌星和诗人帕蒂 .史密斯 、莎朗.迪拉娄(Sharon DeLano)也在。还有一位叫朱蒂丝‧舍曼 的女作家。苏珊的妹妹朱蒂丝‧柯恩(Judith Cohen)也从夏威夷来了。
    贝:有法国作家前来参加吗﹖
    瓦:大概有吧,我不认识他们。有些人我认不出来。大卫在葬礼上讲了话,有两位女演员朗诵,有时用法语,有时用英语,朗诵了罗兰.巴特和波特莱尔的作品,也朗诵了苏珊的长篇小说《火山情人》片断及其它作品。一个英国女演员(我忘了她的名字)朗诵了爱德华‧托马斯 的诗〈雨〉。然后,苏珊的遗体被放入玫瑰色木棺里,我们往里面扔下许多玫瑰花…… 然后,我们走到一个咖啡店,喝了一杯。后来我们都去了安妮.蕾波维兹(Annie Leibovitz)在巴黎的公寓,她招待了去参加葬礼的人。第二天,我飞回洛杉矶。
    贝:我找不到任何关于苏珊葬礼的新闻。
    瓦:在大卫的要求下,媒体没有报道。他不想太张扬。我有一张来宾名单,但也不全。这不是完整的名单,歌剧导演和作家乔纳森‧米勒(Jonathan Miller)来了,舞蹈家露辛达‧查尔斯 也来了。我们中间没一个人相信苏珊走了。我的意思是,我们都知道死亡是无法拒绝的。
    明:听说露辛达‧查尔斯和苏珊非常亲密。
    瓦:对,她们曾是非常亲密的朋友。
    贝:我记得3月30日纽约卡内基音乐厅那场苏珊‧桑塔格追悼纪念音乐会的情景,庄严、隆重,透着告别的哀伤。
    瓦:是的。大多数时间我都面对舞台,所以我没有细看在场的所有人,但还是认出了许多人。阿耶尔‧雷诺(Aryel Neirer)是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merican Civil Liberties Union)的前主席,也是美国笔会的活跃成员,他现在是索罗斯开放社会中心( George Soros Open Society Institute)的主任。著名的文学编辑贾森(Jason Epstein)和爱伦‧艾歇尔(Aaron Asher)也在。听众里有许多是热爱和崇拜苏珊的人。我在和大卫比较亲近的一小群人中。
    贝: 钢琴家内田光子是苏珊的好友吗?
    瓦: 是的。苏珊很敬佩她。她们是很亲密的朋友。
    贝:就我所知,苏珊是卡内基音乐厅的常客。
    瓦:我想在她居住在纽约市的四十或四十五年中,她几乎听了每一场音乐会,看了每一场舞蹈,看了每一部重要的电影,有些歌剧她听了许多遍。苏珊的兴趣是非常广的。她非常热衷于音乐。她热衷于许多事情但没有样样都写。我的意思是,她热爱歌剧、芭蕾、和音乐,但写得不多。但她绝对热爱这些艺术。她很懂绘画。
    贝: 在她的公寓里,墙上挂有数十幅皮拉内西的版画,非常注目。
    瓦:她是皮拉内西作品的收藏者。苏珊是彻彻底底的波西米亚。她喜欢吃、喜欢阅读,充满活力。只要头上还有一片瓦,她就会继续沉溺于那些令她满足的求知欲。她很快乐,也有些懮郁,但她极富快乐的能力。她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坚持她的美学观和政治观点,绝不屈服,她对别人也是高要求。我佩服她的勇气。她有独特的声音、独特的表达方式,她引人注目。《疾病的隐喻》和《论摄影》在当代的文化辩论中影响甚巨。
    贝:2001年,她获得耶路撒冷国际文学奖,她的那篇获奖演说也是经典。当时我刚巧打电话给她,她很看重这个奖,她说她正在撰写这篇演说,她还花了不少时间告诉我这个奖的背景。
    瓦:苏珊对以色列和她自己的犹太人身份有很复杂的感情,她的文章很少涉及这个话题,我觉得她有很强烈的感受,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她的获奖发言辞充满激情,这也许就是你感觉到的。1973年她曾拍了一部片子,叫《希望之地》。她对犹太传统感受强烈,但在文章中很少流露。
    明:她的获奖演说最早是在洛杉矶时报书评上发表的吧﹖
    瓦:对。
    贝:据我所知,纳丁‧葛蒂玛拒绝了耶路撒冷国际文学奖,以抗议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的政策。
    瓦:事实上,苏珊告诉我,纳丁也要她拒绝这个奖。但苏珊没有拒绝。纳丁要她拒绝此奖,以抗议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的政策。苏珊觉得这是文学奖,不是政治奖,她可以接受这个奖,她以另外的方式来抗议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的政策。
    贝:2003年11月,我在国际笔会墨西哥年会上和纳丁重逢。她告诉我,苏珊将在2004年2月访问南非,她邀请她住在她的公寓里。
    瓦:我采访过纳丁‧葛蒂玛,2004年11月,纳丁在圣菲(Santa Fe)获得文学成就奖时,我去采访她,纳丁现年82岁了。
    贝:对。我们在墨西哥城见面时,正好是她80岁生日,我们共进了晚餐,她还带我去参观墨西哥城最有名的艺术博物馆。
    瓦:是2004年11月吗?
    贝:是。苏珊去世后,我写电子邮件告诉索因卡我的感受,他回信说他也很伤心,似乎情绪激动。
    瓦:苏珊和索因卡也很熟。她是人权战士,她觉得那是她的职责,不仅仅是作为一个作家,而是作为一个公民,应该尽一切努力帮助减轻别人的痛苦。
    贝:我知道你和大卫十分亲近。就我所知,他的成长深受苏珊的影响,而苏珊也从大卫那里受益很多。他们既是母子,又是同行。
    瓦:大卫是苏珊唯一的儿子。他的父亲是菲力浦‧瑞夫。大卫七岁时,他父母离异,离婚闹得很不愉快。大卫基本上是苏珊一手带大的。苏珊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妈妈,生大卫时只有十九岁。她四十岁的时候,大卫二十一岁了。他是母亲的知心朋友,有一段时间还做她的编辑。他在母亲出书的法勒、斯特劳斯和吉洛克司出版社(Farrar,Straus & Giroux)出版社做了十年的编辑。苏珊曾十分推崇她儿子的智能和能力,彼此从对方那里学到很多东西。这是一个复杂的心理关系,大卫曾经试图挣脱他母亲的影响,自己做一名作家。你可以想象有多困难,苏珊名气太大,投下长长的阴影。 大卫靠自己的努力成为了一名作家和学者,他在美国外交政策和人权方面的著述取得了独立的名声。我想这正是为什么苏珊将最后一本书献给儿子大卫。
    贝:苏珊热爱世界文学,并对亚洲充满兴趣,大卫的主要关注则是美国和欧洲的政治与文化。
    瓦:可以这么说。她比大卫的兴趣更广,大卫兴趣也很广,但比苏珊更集中一些。
    贝:您认识苏珊超过三十年了吗?
    瓦:准确地说是三十一年。
    贝:她对你编的洛杉矶时报书评周刊有过具体的意见吗?
    瓦:苏珊对我编辑的书评周刊给予很多鼓励,她是一个理想的读者,她鼓励我坚持最高的标准。我一直觉得,如果我听到苏珊告诉我她喜欢这篇或者喜欢那篇,我就知道我做的很好。我很在乎她的夸奖。可以说,她是我的恩师。我们谈论过很多事情,谈我们读过的东西、谈政治、谈我的个人生活,很少谈她的。我们一起看电影,朋友之间可以谈的事情我们都谈。
    贝:苏珊对我说过,你就像她儿子,也是好朋友。她总是告诉我。你可以去找史蒂夫。
    瓦:是的,你在中国被扣留时,苏珊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有很多人为你声援,我是其中之一,我们做对了。
    贝:我真的很感激,我的感激是无尽的。自从我们相识后,我一直收到你寄来的洛杉矶时报书评周刊,上面刊发许多世界各地作家的散文和文论,而不只是刊发书评,这是美国大报纸的书评周刊中,唯一刊登文学作品的,也是洛杉矶时报书评周刊超越纽约时报书评周刊或华盛顿邮报书评周刊的地方。和你一样,在我的编辑经历中,苏珊也总是鼓励我,支持《倾向》将视野投射到世界文学中去的努力。
    瓦:几年前,当报社高层不允许我自己做书评周刊的头版标题时,苏珊就叫我辞职。其实,当我不能自主选择美编时,我就该离开了。苏珊知道后,曾经立刻给我打电话,她对我说﹕「你必须离开。哦,史蒂夫,你不能留在那里。你怎能留在那里?」我说:「苏珊,我要收入啊,我没有其它地方可去。」苏珊说:「你会找到别的事的,但你必须离开。」
    你知道,离开需要勇气。几年过后,现在我有了。我现在辞职了,即将回到纽约,苏珊有灵,会很高兴的。不过,我的书要冬眠了,她会不高兴。她对我现在住的地方也不会满意,因为没地方放我的一万三千多本书。她会说:「你必须找一个放得下书的地方。」我不得不说:「是的,我想找这样的地方,但我付不起房租。」苏珊相信意志可以战胜一切。
    贝:苏珊在纽约二十三街的顶层公寓令我深深难忘。她的故居么该保存原样,转为苏珊‧桑塔格纪念馆。
    瓦:是的,她拥有那个公寓。那是她一辈子拥有的唯一公寓,她以前都是租。1990年,她获得麦克亚瑟天才奖(MacArthur Genius Awards)后,才买得起那个公寓。她的经纪人安德鲁‧韦利(Andrew Wiley)为了她能买下这一公寓,同她的出版商谈了个好价钱,这些钱加起来,她才购买了那套顶层公寓。现在大卫恐怕得出售公寓了。 贝:大卫自己需要苏珊的公寓吗?据我所知,苏珊公寓仍需支付每月五仟美元的分期贷款。
    瓦:他在纽约的翠贝卡区(Tribeca)有自已的工作室公寓。我估计,他不得不出售苏珊的公寓以缴纳遗产税。
    贝:但愿大卫能将这一公寓留下来。

    后记:

    苏珊‧桑塔格逝世后,经过大卫和苏珊生前助理及友人一年多来的手稿整理、遗物清理、几万册书藉的装箱造册,并寄往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图书馆典藏(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于2002年买下桑塔格的两万五千册藏书)。确如瓦瑟曼预料,大卫‧瑞夫已出售苏珊的公寓,以缴纳昂贵的遗产税。人去屋空。人去,屋也去了。苏珊留下的只有书,她写的书、她编的书,以及她一生中收藏的书。
    史蒂夫.瓦瑟曼已于5月13日辞职(详见专访),最后一周清理东西时,我去帮他整理他的一万三千册个人藏书,眼见这样一位致力于推广严肃文学的书评主编在美国媒体右翼势力抬头时被迫辞职,我为他个人、为西海岸读者感到痛心,他却乐观地一边装箱一边介绍他喜爱的书,兴致高时甚至翻开书来朗诵几段。看到书架上桑塔格作品,我随意问了几个冒昧的问题,他回答说:“是的,苏姗最反对浪漫主义和多愁善感,但也时常流露出浪漫和伤感;她不反对通俗文化,但骨子里崇尚高雅文化;她热衷于社交,但长年独居。是的,她是双性恋,但没有和恋人同居。”然后他谈起1月17日去巴黎参加苏姗葬礼的情形,并分享了一本3月30日他在纽约卡奈基音乐厅参加桑塔格纪念音乐会时的纪念册,上面有20多帧苏姗的照片。我再次问起桑塔格葬在巴黎是否是她的本意,他说,“苏姗没有留下遗嘱,因为她心里从来不认为自己会死,是大卫决定把她安葬在巴黎(Montparnasse公墓),一个她生前住过并喜爱的城市,墓地靠近波德莱尔和贝克特等人的墓地,她在那里会安息的。”

    注释:
    卡洛斯·富安蒂斯( Carlos Fuentes,1928-),墨西哥小说家,西班牙语世界最重要的作家之一。
    尤萨(Mario Vargas Llosa,1936-),秘鲁重量级小说家,以《城市与狗》、《绿房子》)、《爱情万岁》、 《世界末日之战》等作品蜚声 文坛。 曾任第四十届国际笔会会长。
    杰思派·约翰斯(Jasper Johns,1930- ),美国画家及平面艺术家,最著名作品是有关美国国旗的画作。
    莎朗·迪拉娄(SharonDelano),《纽约书评》的前助理编辑,现为《纽约客》编辑,她与苏珊是老朋友。
    伊恩·麦克尤恩(Ian McEwan,1948),英国小说家,1975年以短篇小说集《初恋异想》夺得毛姆文学奖,崛起英国文坛,1998年因小说《阿姆斯特丹》获得布鲁克奖。2003年,小说《星期六》在美国成为畅销书。
    詹姆斯·芬顿(James Fenton,1949-),英国当代诗人,文学评论家,牛津大学诗歌教授。
    克里斯·马克Chris Marker,1921-),法国作家,摄影师,纪录片制片人。
    汤姆·拉狄( Tom Luddy),美国独立电影制造片人,(1774年)特鲁莱德独立电影节主要创始人之一。
    帕蒂·史密斯(Patti Smith, 1946-),诗人,音乐家,七○年代美国庞克音乐的重要代表人物,被誉为摇滚乐的桂冠诗人。
    朱蒂丝·舍曼(Judith Thurman),美国当代小说家,散文家,文学评论家,《纽约客》专栏作者。
    爱德华·托马斯(Edward Thomas,1878 – 1917),英国诗人。
    露辛达·查尔斯(Lucinda Childs),芭蕾舞演员,美国当代最杰出的舞蹈家之一。

  • 最近发生了两次地震。第二次地震——十一月发生在博卢的那次——从书房的一端能听到撞击的声响;然后,好长一段时间,书架都在吱吱呀呀地呻吟着。我当时躺在里屋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望着毫无遮盖的灯泡在头顶上晃荡。我的书房一定会借着地震的狂怒对我图谋不轨,它一定会冠冕堂皇地将此意图赋予实施——这让我害怕,这些毁灭性的暗示激怒了我。数周前在几次余震期间发生了同样的事情。我决定要治理我的书房。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头脑出奇清醒的情况下,从书架上挑出二百五十本书,把它们处理了事。我像一位踱步于奴隶群中的君主,要挑人出来挨鞭子,像资本家一样,点明哪些走卒会被解雇。我很快做出了选择。我所惩罚的是我自己的过去,以及这些书给我带来的梦想:首先我发现了这些书,选定之后,买下来,带回家,收藏起来,然后看书;我满怀深情地埋头苦读,同时想象着将来我再读这些书时会有怎样的感想。细细想来,这样的惩罚倒更像是一种解放。

      它给予我的快乐?这个话题是谈论我的书和书房的好机会。我想说说我的书房,但我不会像某些人那样赞美自己的书房,这些人声称爱书其实只是想让你知道他是如何与众不同,如何比你有教养而已。我也不希望像那些喜欢卖弄的爱书人,他们会跟你说他们在布拉格偏僻街道上的一家小小的二手书店淘到某某罕有的书卷。还有就是,我生活的国家里人们不读书算是正常,看书的人则被认为多少有些毛病,所以我只能尊重屈指可数极少几个人的矫饰、痴迷与做作,因为这些人在总体上无聊粗野的环境里还能读书,并建有自己的书房。讲完了这些,现在我在这里要讨论的事情不是说我有多爱书,而是要说我有多讨厌它们。讲述这样的故事最好、最快捷的方式就是去回忆我怎样以及为何要把书处理掉。

      既然我们的确——在某种程度上——对我们的书房有所布置,使我们的朋友只能看到我们想要他们看到的书,那么一条清理图书的简单方法就是断定,哪些书我们想,也许可以这么说,想把它们完全藏起来或者清理掉,使我们的朋友根本看不到这些书。仅仅为了让他人无从知道我们曾经对有些一派胡言的书籍相当看重,我们就可以处理掉大量的书籍。我们从孩童时发育到青春期,从青春期变成青年,这一特定的执迷一直伴随着我们。我的兄长就给过我一些书,他后悔在孩提时读过它们。他还把用线带束成一大捆的足球杂志送给我,他对这些杂志已经失去了兴趣。他这么做,可谓一箭双雕。我用同样的办法处理掉很多土耳其小说、苏联小说、糟糕的诗集以及社会学读本,更别说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乡村文学作品,以及我像《黑书》里的激进分子一样所收集的左翼小册子。用同样的方式,我清除了自己以前定期买下的科学书籍,我曾经忍不住想读的关于如何如何成功的空虚无聊的回忆录,还有各类精制、不带插图的淫秽读物:在将其丢弃之前,我起先总是满心焦虑地把它们放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

      我决定把哪本书扔掉时,强烈的耻辱感会掩盖深深的、没有立时显现的怨恨情绪。令人蒙羞之处并不在于心里老是不安地想着我的书房里竟然会有这么一本书(如一份政治忏悔,一本蹩脚的翻译作品,一部时髦小说,一部其中所有的诗歌都像一回事并与其他一切诗歌都毫无二致的诗集),而是在于这让我知道自己曾经对这本书过分看重以至于花钱买下来,让它在我的书架上端坐多年,甚至我还读了不少内容。我并不以这本书本身为耻,我为自己曾经赋予它重要的意义而感到羞耻。

      现在我们来谈真正重要的问题:我的书房并不是让我心生自豪的地方,而是一个自我报复的沉闷所在。有人以他们的教育自豪,像他们一样,我有时看着这些书也会心生愉悦,我的手从这些书上掠过,还会挑几本出来读读。年轻时,我会想象自己成为作家后,在自己的作品前摆弄姿势,但现在却只剩下让我心烦意乱的窘迫感,因为我竟然在这些书上花费了时间和金钱,还像搬运工一样费尽力气把它们运回家,然后又偷偷藏起来;最令我尴尬的是我认识到自己竟和这些书搭上了“关系”。年岁既长,我开始丢书,我自己大概是相信自己已经拥有了一种智慧,那种阅览过书房所有藏书的主人应该有的智慧。但是我买书的速度一直超过弃书的速度。因此,如果我把自己的书房与富裕的西方国家哪位博览群书的朋友的书房做个比较,那么他的藏书会比我少多了。幸亏对我来说最紧要的不是拥有好书,而是写出好书。

      作家的进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读好书。但认真阅读并不意味着慢慢读,细细读,眼睛脑子都扎到书本上:自己完全沉浸在书中。因此,我们一生中只会对少数几本书情有独钟。打造最为精致的私人书房,会让自己藏有不少彼此争雄竞胜的书,书之间的争忌会给富有创造力的作家徒添忧郁。福楼拜说得不错:如果一个人足够认真地读上十本书,他就能成为一个圣人。大多数人通常做不到这一点,因此转而收藏书籍,炫耀他们的书房。因为我所生活的国家几乎没有书和图书馆,所以我至少有借口拥有自己的书房。我书房中的一万二千卷书促使我严肃地对待我自己的作品。

      这些书里我真正热爱的大概有十本或者十五本,但我对这书房却没有多愁善感的情怀。从它作为外在形象、收藏的家具、一堆灰尘、实实在在的负担来看,我根本不喜欢这书房。对书房里的东西要达到相当熟悉的程度就好比和女人相处;女人主要的美德就是她们总是愿意来爱我们。对于我的书,我最喜爱的一点是无论何时只要我乐意我就可以拿起来看。

      因为我像害怕爱情一样害怕与书本的“关系”,所以我欢迎任何可以把书籍处理掉的借口。在过去的十年里我找到了一个新鲜借口,那是我以前从未想到的。我在年轻时买过一些作家的书,并保留下来,甚至有时还真读过,因为他们是“我们国家的作家”;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还读过不少其他作家的作品——在最近几年里,这些人串通一气收集证据来证明我自己的作品有多糟糕。刚开始,我很高兴他们能如此认真地对待我的作品。但是现在我很开心有一个比地震更好的借口可以把它们从我的书房里清除出去。这就是我的土耳其文学书架上作品迅速减少的原因,剔除的书籍都是那些年龄在五六十岁之间愚笨、平庸、小有成就、秃顶、江河日下的男性作家作品。

      (摘自《世界文学》2008年第3期)
    原文地址: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7827977/

  • 死亡赋格曲
      
      钱春绮 译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在晚上喝它
      我们在中午喝它,我们在夜里喝它
      我们喝 喝
      我们在空中掘一座坟墓 睡在那里不拥挤
      一个男子住在屋里 他玩蛇 他写信
      天黑时他写信回德国 你的金发的玛加蕾特
      他写信 走出屋外 星光闪烁 他吹口哨把狗唤来
      他吹口哨把犹太人唤出来 叫他们在地上掘一座坟墓
        
      清晨的黑牛奶 我在夜间喝你
      我们在早晨和中午喝你 我们在晚上喝你
      我们喝 喝
      一个男子住在屋里 他玩蛇 他写信
      天黑时他写信回德国 你的金发的玛加蕾特
      你的灰发的书拉密特 我们在空中挖一座坟墓睡在那里不拥挤
      他叫 把地面掘深些 这边的 另一边的 唱啊 奏乐啊
      他拿起腰刀 挥舞着它 他的眼睛是蓝的
      把铁锹挖深些 这边的 另一边的 继续奏舞曲啊
        
      清晨的黑牛奶 我们在夜间喝你
      我们喝 喝
      一个男子住在屋里 你的金发的玛加蕾特
      你的灰发的书拉密特 他玩蛇
        
      他叫 把死亡曲奏得更好听些 死神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他叫 把提琴拉得更低沉些 这样你们就化作烟升天
      这样你们就有座坟墓在云中 睡在那里不拥挤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在夜间喝你
      我们在中午喝你 死神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我们在晚上和早晨喝你 我们喝 喝
      死神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他的眼睛是蓝的
      他用铅弹打中你 他打得很准
      一个男子住在屋里 你的金发的玛加蕾特
      他嗾使狗咬我们 他送我们一座空中的坟墓
      他玩蛇 想得出神 死神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你的金发的玛加蕾特
      你的灰发的书拉密特

     

    死亡赋格
      
      
      王家新从英文转译,芮虎由德文校对
      
      
      
      清晨的黑色牛奶我们在傍晚喝它
      我们在正午喝在早上喝我们在夜里喝
      我们喝呀我们喝
      我们在空中掘一个墓那里不拥挤
      住在那屋里的男人他玩着他的蛇他书写
      他写着当黄昏降临到德国你的金色头发呀
       玛格丽特
      他写着步出门外而群星照耀他
      他打着呼哨就唤出他的狼狗
      他打着呼哨唤出他的犹太人在地上让他们掘个坟墓
      他命令我们开始表演跳舞
      
      清晨的黑色牛奶我们在夜里喝
      我们在早上喝在正午喝在傍晚喝
      我们喝呀我们喝
      住在屋子里的男人他玩着蟒蛇他书写
      他写着黄昏降临到德国他的金色头发呀
       玛格丽特
      你的灰色头发呀苏拉米斯我们在风中
       掘个坟那里不拥挤
      
      他叫道到地里更深地挖你们这些人你们另一些
       现在喝呀表演呀
      他抓去腰带上的枪他挥舞着它他的眼睛
       是蓝色的
      更深地挖呀你们这些人用你们的铁锹你们另一些
       继续给我跳舞
      
      清晨的牛奶我们在夜里喝
      我们在正午喝我们在早上喝我们在傍晚喝
      我们喝呀我们喝
      住在那屋子里的男人你的金发呀玛格丽特
      你的灰色头发呀苏拉米斯他玩着蟒蛇
      
      他叫道更甜蜜地和死亡玩吧死亡是从德国来的大师
      他叫道更低沉一些现在拉你们的琴尔后你们就会
      化为烟雾升在空中
      尔后在云彩里你们就有一个坟你们不拥挤
      清晨的黑色牛奶我们在夜里喝
      我们在正午喝死亡是一位从德国来的大师
      死亡是一位从德国来的大师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他用子弹射你他射得很准
      住在那屋子里的男人你的金发玛格丽特
      他派出他的狼狗扑向我们他赠给我们一个空中的坟墓
      他玩着蟒蛇做着美梦死亡是一位从德国来的大师
      
      你的金色头发玛格丽特
      你的灰色头发苏拉米斯

    吴建广 译本
      
      关于策兰生平和诗歌,请参见拙作和翻译:台湾《当代》杂志,2002.5.1, No.177
      
      死亡赋格
      
      以前的黑奶我们晚上在喝它
      我们中午早上喝着它我们夜里还喝它
      我们喝我们喝
      我们掘墓在空中那里躺着不拥挤
      一个男人住家中玩蛇又写信
      他写信 当黑暗趋向德国 你的金发玛格丽特
      他写信又走到屋前 星光闪烁 他吹哨唤狼狗 他吹哨唤来犹太人让在土里掘坟墓
      他命令我们奏乐来伴舞
      
      以前的黑奶我们夜里在喝你
      我们早上中午喝着你我们晚上还喝你
      我们喝我们喝
      一个男人住家中玩蛇又在写
      他写 当黑暗趋向德国
      你的金发玛格丽特
      你的灰发苏拉米特 我们掘墓在空中那里躺着不拥挤
      
      他嚷着要挖得再深一点你们唱啊你们跳
      他抓起皮带钢头在挥舞他的眼睛是蓝的
      把铁锹铲得深一点 咳你们你们奏乐伴舞呀
      
      以前的黑奶我们夜里在喝你
      我们中午早上喝着你我们晚上还喝你
      我们喝我们喝
      一个男人住家中 你的金发玛格丽特
      你的灰发苏拉米特 他跟蛇在玩耍
      
      他喊着甜甜地玩着死亡吧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他喊着把提琴拉得低沉些你们化作烟雾上天空
      你们就有云中墓那里躺着不拥挤
      
      以前的黑奶我们夜里在喝你
      我们中午喝你 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我们早上晚上都喝你我们喝我们喝
      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他的眼睛是蓝的
      他的铅弹击中你 击中你 百发百中
      一个男人住家中 你的金发玛格丽特
      他唆使狼狗扑向我们 馈赠一座空中墓
      他跟蛇玩又梦幻 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你的金发玛格丽特
      你的灰发苏拉米特


             死亡赋格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傍晚喝

      我们中午早上喝我们夜里喝

      我们喝呀喝

      我们在空中掘墓躺着挺宽敞

      那房子里的人他玩蛇他写信

      他写信当暮色降临德国你金发的马格丽特

      他写信走出屋星光闪烁他吹口哨召回猎犬

      他吹口哨召来他的犹太人掘墓

      他命令我们奏舞曲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

      我们早上中午喝我们傍晚喝

      我们喝呀喝

      那房子里的人他玩蛇他写信

      他写信当暮色降临德国你金发的马格丽特

      你灰发的舒拉密兹我们在空中掘墓躺着挺宽敞

      他高叫把地挖深些你们这伙你们那帮演唱

      他抓住腰中手枪他挥舞他眼睛是蓝的

      挖得深些你们这伙用锹你们那帮继续奏舞曲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

      我们中午早上喝我们傍晚喝

      我们喝呀喝

      那房子里的人你金发的马格丽特

      你灰发的舒拉密兹他玩蛇

      他高叫把死亡奏得美妙些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他高叫你们把琴拉得更暗些你们就象烟升向天空

      你们就在云中有个坟墓躺着挺宽敞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

      我们中午喝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我们傍晚早上喝我们喝呀喝

      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他眼睛是蓝的

      他用铅弹射你他瞄得很准

      那房子里的人你金发的马格丽特

      他放出猎犬扑向我们许给我们空中的坟墓

      他玩蛇做梦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你金发的马格丽特

      你灰发的舒拉密兹
    (北岛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