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近些日连降大雪,倒是惹得不少南方的朋友来电询问。这些看不到下雪的南方朋友比我这个北方人还要兴奋,一个个在电话中不停追问,然后大呼过瘾过瘾,让我颇为诧异。
并不是说北方人经常看到雪,实际上,近几年的冬天越来越温暖,已经很少看到雪花飞舞了。这么紧的雪,几日几夜不停的下,每天早晨起来都会惊喜地发现地面上覆盖的白皑皑的一层,又厚了许多。白天人类的足迹踏上了雪的脊背,黑乎乎的脚印在白色的映照下非常的刺眼,但一到了晚上,那些肮脏的足迹就被轻轻的清扫了,茫茫的大地又是处子一般的纯洁。
其实谈到雪,很容易发古人之忧思。明明是很没意思的事情,偏偏捯饬的趣味盎然似的,这可能也是人性的一种吧。正好前几日读张宗子的几本散文,由这个当代的隐居在纽约的张宗子很自然就联想到了明时的那个张岱张宗子。其实古代的张宗子比当代的张宗子好玩多了,出身官宦世家,自幼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且爱好很多,据他的自述,说什么“极爱繁花,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枯虐,书蠹诗魔”。别忙,他还是名噪一时的散文家,他最有名的散文集就是《陶庵梦忆》,而《陶庵梦忆》中他生平最得意的一篇散文就与雪有关,这就是“湖心亭看雪”: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惊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这样区区不足二百字的尺牍小品为何流传甚广?翻来覆去的看,文中最为欣赏的,似乎还是描写湖中情景的几句:“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上两三粒而已。”几个“一”,“两三粒”,一幅山水画即跃然眼前,此处与柳河东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有异曲同工之妙,更具王勃的“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写意。与饮者饮三大白,没有过多交谈,只是“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如是而已。几句问答,足矣,无须多言,一潇洒快意的士子形象又逼现眼前。
别忙,论在雪中潇洒快活,还有比张岱张宗子更写意的呢。这就是收录在《世说新语》中“雪夜访戴”的故事:“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 :‘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个王子猷是谁?提他估计知道的不多,但是提他父亲晋代大书法家王羲之还有说不知道的?这人真有意思,大半夜,心血来潮,冒着大雪去看朋友。去就去呗,结果好不容易快到了,那点心血来潮的兴奋劲儿又没了,乘兴而来,又乘兴而归,似乎要的就是这个显摆潇洒的过程,至于结果,那一点都不重要。
当然了,读古人的这些个典故的时候,我自己也觉得兴奋,望着窗外飞飞扬扬的大雪,也恨不得做一次古人,来个“雪夜访戴”和“湖心亭看雪”什么的,但是思前想后,斗争了很久的时间还是没有动静。别看这些个事情在古代没啥,要是在现代“效颦”古人的话,估计会被看成是精神有问题,成为大家饭后的笑料和谈资,说白了,现代人哪还有一丁点内心的诗意存留?
倒是联想到了白居易的《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个倒是适合在雪后效仿,而且不用出门,诗意盎然,趣味横生。不过到底意境还是差了点,因为没有了小火炉,用空调代替算不算?
思郁
2008-1-21书
我所说的名字其实有两种含义:一种是我的本名,另外就是我的笔名。一般人除了名字之外,可能有外号之类的,但是不会有笔名,除非是个文青,写字的,才会矫情似的,文绉绉的另外起一个笔名。我不承认自己是个文青,充其量承认自己是个写字的,而且我觉得自己的笔名并不矫情。可惜了,这些都是我最初踏上写作之路,起笔名的时候的想法。没想到的是,几年之间,世风日下,世道大变,名字遭遇到的尴尬已经有数次了,哑然失笑之余,想来也颇为好玩,一一写下,聊供大家一笑。
先说我的本名的尴尬。年少时,对“闫广英”名字毫无印象,更无观感,浑浑噩噩被人喊了十几年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最初遇到有些不对劲的时候是进高中。同班同学有一女生,名曰“闫保英”,一字之差,误会连连。首先,不断有刚结识的友人会满脸神秘的趴在我耳边窃窃私语,闫保英是你妹妹还是你姐姐?我惊异的反问道,闫保英是谁?我不认识!友人故作恍然大悟状,但是那表情中有八分的不信。因为这个,我破费唇舌,一次次的极力证明我确实与那人没有关系。好不容易在同学中间建立了微薄的信任,可是后来课堂上因为老师喊名字的时候不是我听错了就是她听错了,要不然就是喊一个人我们同时起立的时候也经常惹得哄堂大笑。这是我第一次,遇到名字上的尴尬。原本以为也就仅此而已,虽然有时颇为烦恼,也无大碍。读大学的时候,没想到我遭遇到了更大的烦恼。我不知道入学的时候我们教育系里哪位工作人员的疏忽,我所有课程的点名名单上的名字倒是没有错误,但是更恼的是性别竟然变为了“女”!当第一次课堂上点到我的名字起立之后,那位女教授拿着点名册用一种非常不信任的眼光注视着我,然后说不对呀,闫广英是女生啊?你和她什么关系替他答到。然后又一次哄堂大笑。这样的遭遇我四年大学间至少有数十次,想起来颇为不爽。其实也难怪我不爽,为什么是把我上课点名册上的性别弄错,而不是分宿舍的时候弄错呢,如果那样弄错,我可能就阴差阳错的被分到了女生宿舍了呢,嘻嘻,与一大帮美女生活倒是我的伟大理想之一。也难怪我如此郁闷。其实,说白了这些名字的尴尬都是小事,我因为名字遭遇到的终极尴尬是因为我们宿舍老四造成的,这小子整天算计我,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他能从我的名字上也能给我解读一番。话说上课无聊间,坐在我身边的老四百无聊赖,因为今天上课来晚了,没能抢到与美女共坐(就是共枕的初级阶段)的机会只好委屈在我身边的座位上小气。这小子脑子转的极快,没事都瞎琢磨,今天上课的老师没有点他,他就在书桌上东写写西划划显摆他的书法。一会的功夫,贼头贼脑的戳戳我然后示意我接他给我的小纸条,我原本以为他想让我给那个美女鸿雁传书,没想到这小子诡秘的一笑,让我打开纸条。我原本毫无准备的心,随便打开那张纸条后,差点没有晕过去。只见上面用老四最擅长的洒脱书法写着:“闫广英,‘广’者大也,‘英’者,所谓落英缤纷,乃花也,而花本意乃生殖器也,因此之故,‘广英’之意乃 ********”(以下删除数十字)此乃大学四年间我对老四唯一恨之入骨之事,一直都耿耿于怀怀恨在心,寻找机会打击报复复仇之心始终难忘,可惜大学四年弹指一挥间,我还没有来得及制定好复仇计划,老四已经逃之夭夭,远到广州读研究生去了。
下面说笔名。我用的第一个笔名印象中是在初中,那时候整天为赋新词强说愁,写一些无病呻吟的散文,没想到投到了《濮阳日报》竟然发表了。小小的豆腐块上,我署名“古屋”。我现在想,这个名字可能跟我那时候整天读古龙的小说有关。而后我笔名几经周转,多次易名,大都记不清了,翻阅以前的日记本,发现前面扉页上有我杜撰的两句诗“鸿飞九天外,傲鸣天地中”,后面署名是“梅千傲”,估计是其中的一个笔名,那个时候总觉得什么都要傲气冲天,所谓“千傲”估计是无可比拟的意思吧,反正觉得够狂了,当然,也够矫情,现在看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看这个笔名,用无厘头的解释就是“没钱傲”,可能越是没有钱的越是死要面子,觉得自己很牛鼻。从古到今,文人的脾气都是这副德性。
查我以前大学期间的日记,我第一次用“思郁”这个笔名是在《抉择中的路》这篇小文中,注明的日期是2001年10月24日晚,那篇小文中对“思郁”的解释是这样的:“‘思郁’按照字面意思可理解为‘思考着忧郁’或‘忧郁地思考’,但无论怎样理解,话语重心都在‘思考’上,我重新选择了思考的权利,我重新选择了自由(现在看这句话好像隐约透露出我对大学教育的某种程度上的失望,所以想选择自己追求)——也许两者根本是两回事,但我始终认为,思考才意味着自由,无论肉体还是精神上的思考。我思故我在,思考是唯一能证明我存在的方式,我相信这是世间唯一的一条绝对真理。而‘忧郁’则是我近期在我脑中经常闪现的一个词汇,它具体代表什么,我还无法言明,但是我却能确认这个词代表我对现今社会现实的一种态度。我一直忧郁的思考,也一直思考着社会的忧郁,我的生命就在这种忧郁中慢慢的衰竭……”现在的我已经无法探知当时的我为何如此悲观绝望,可能和当时阅读鲁迅的涉下情境有关吧。本来以为这个笔名是很正经很严肃,尽管从当时的语境看来也有些矫情的样子。可惜一切都是我想当然而已。如果都是同行,都是写作的朋友,可能面对这个笔名也没有什么最受不了的就是我的一些做与文字的勾当无关的朋友,有的朋友见到了杂志上我的名字,会单刀直入直勾勾的问,思郁,思郁,你是不是这段时间很郁闷?更令我始料未及的是,有个做生意的朋友看到我在报纸上的文章,然后很同情理解式的表情说,恩,思郁,好名字,不就是饱暖思淫欲的缩写嘛,你们这般文人真酸,还说这么隐讳,如果兄弟郁闷的话,可以直接说,我可以适当安排一下绝对让你满意!我当下晕倒无言。
近读奥威尔《我为什么要写作》(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6月第一版)序言中引用了塞缪尔·海恩斯说丽贝加·韦斯特的话,“当一个作家为写作的我选用另外一个名字的时候,他这么做不仅仅式起个伪名,他是在为自己的想象中的存在起名,而且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创造自己的想象中的存在。”如果“思郁”代表了我对存在中的理想形象起名的话,想象中完美的化身又是哪一个呢?是那个严肃的思考者的形象呢还是那个饱暖思淫欲的我?我已经糊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