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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笔记:拉什迪《羞耻》 - [夜半翻书]
2009-07-10
拉什迪在小说的第二十七页才解释这个词:羞耻。他说,他必须以这个词原来的形式写下它,而不是以一种古怪的语言,英语。“这种古怪的语言,已被各种错误观念所污染,被其拥有者未悔悟过去累积起来的碎屑所污染”。而“沙拉姆,这才是那个词”,这个词原来的形式中,包含的“不只是羞耻,而且是尴尬、挫败、体面、谦逊、腼腆,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拥有一个命定的居所,和英语里找不到对等词的其他用于表达情感的土语”。我们的第一个主人公奥马尔·海亚姆早年岁月中的成长经历都在证明,他的一生被形塑成了这个词的反面:不知羞耻。
《羞耻》的开篇就让人觉察到一种不安甚至糜烂的气氛:偏远的边境市镇Q镇,生活在迷宫式的大宅里三姐妹,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奥马尔·海亚姆。这三位怀着处女般的抽象激情,渴望拥有孩子的姐妹,达成了一项秘密协议,誓要三位一体,以她们青春年华的亲密无间厮守终生,并且决心共同拥有孩子。她们中的一位在庆祝父亲死去家族破产的狂欢之夜怀孕了,即是说,这个将要出生的孩子的父亲是那个狂野之夜参加宴会的嘉宾中的一位。考虑到三姐妹发出的邀请无视Q镇的本地名流,直奔那些殖民者,英国人,白人这一策略,奥马尔·海亚姆一出生就被烙上了一种羞耻的印记。他在十二岁之前没有走出过那座深宫似的宅院,“那是一个既无物质也无精神的第三世界,但它是某种衰朽的集中,由那两个更熟悉的世界类型的腐烂残渣构成”。他的三位母亲把他封锁起来,创造了一个憋闷的、热带似的区域,让他生活在没有道德感,毫无羞耻感的腐朽乌托邦里。他奇异般的自学成才,沉浸在各种书籍的阅读里。这种神童的天赋在他迈出大宅院的那一刻起就发挥了一种邪恶的力量,他用自学的催眠术成功诱奸了一位姑娘。假如说无耻也是一种天赋的话,我们可以说奥马尔·海亚姆发挥了他的无耻天赋制造了一桩羞耻事件。拉什迪在小说的第一部分中,用他的这种魔幻与现实相互交叉的笔法书写了我们的第一位主人公,一个怪胎,杂种,毫无羞耻感胖子医生。羞耻无处不在,“无论我转向哪里,总有令人羞耻的事情。但是,羞耻跟任何事情一样,只要跟它相处久了,它就变成了家具的一部分”。
但从小说的第二部分开始,拉什迪突然偏离了我们的叙事,小说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我们的主人公奥马尔·海亚姆被搁置了。他之前的大半生的成长似乎就是在未来迎接他弱智的妻子,另一个羞耻的化身,苏菲亚·齐诺比亚。按照拉什迪的说法,这是一部关于苏菲亚的小说,尽管小说叙述的主线是苏菲亚的父亲拉扎·海德将军与现已作古的前总理伊斯坎德·哈拉帕主席之间发生的事情。或者说主线是关于政治,关于暴力,关于独裁制度,关于一个国家的衰败。有人认为小说映射了巴基斯坦,但正如拉什迪所言,他写的并不只是巴基斯坦:“这部小说中的国家,并不是巴基斯坦,或者说不全是。有两个国家,真实的和虚构的,占据着同一个空间,或几乎同一个空间。”而且这并不是一部有关巴勒斯坦的现实主义小说,因为“现实主义可以令作家心碎”,现实主义的小说一出“就肯定会被禁止、扔进垃圾桶、烧掉”,所以我们看到的小说只不过是一个“现代童话”。这个童话中虽然没有白马王子和白雪公主,但有胖子医生奥马尔·海亚姆和智力低下的苏菲亚。
在小说的第三部分,拉什迪笔下的叙事又一次转变:“在我开始讲故事之前,我曾以为,我手中抓着的,是一部几乎过度男性化的传奇,一部关于争色夺爱、野心、权力、施恩、背叛、死亡、复仇的传奇。但是女人几乎已经接管了这部故事;她们从故事的边缘起步走进来,要求把她们的悲剧、历史和喜剧包括进来,迫使我垂下弯曲复杂的叙述方式,可以说是要让我透过相反的‘女性’那边的棱镜,来观看被折射出来的‘男性情节’。”这种从男性叙事到女性叙事的转变左右了后半部分的故事发展,最终高潮部分就是奥马尔·海亚姆带领他的岳父,这个国家的独裁者拉扎·海德逃亡到了Q镇的大宅院。他的三个母亲同时发现了拉扎·海德就是杀害她们另一个孩子,奥马尔·海亚姆的弟弟的凶手。复仇成了他们最后的欲望,也是她们最后的羞耻。《羞耻》的叙事尽管颇费周折,但结果颇为完美,仿佛一个完整的圆,首尾呼应,从Q镇开始,也从Q镇结束。拉什迪在多层叙事层面上的出色掌控能力,现实与虚构世界的来回穿插,流畅自如,让这部小说显得玄奥和神秘诱人。
《羞耻》是拉什迪的第三本小说,出版于1983年。那本给他惹来杀身之祸的《撒旦诗篇》是他的第四本小说,出版于1988年。现在只要提及拉什迪好像就要提到伊朗宗教领袖霍梅尼下达的追杀令。对一个小说家来说,这是很悲哀的事情,因为艺术无罪。正如昆德拉为其辩护所言:对拉什迪的审判绝不是偶然,反应的是两个时代之间最深刻的冲突,神权政治与现代性之间的矛盾。也就是说,现代以来,小说逐渐丧失了艺术的功能,被判处了死刑,似乎变成了政治的折射物和替代品。从这个角度来说,感到羞耻的应该是我们以及我们的时代。
思郁
2009-7-7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