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文体书写的困境(旧文)- [书评天下]
一般说来,一位写作者比较熟悉一种写作方式,常用的也只有一种文体,这种独特的方式和文体写作就是他自己风格和言说方式。比如说,经常写小说的作家和做学问的学者之间他们的文体风格是比较大的。作家注重想象和虚构,学者注重理性分析和逻辑推导。但是,这种区分并不绝对,跨文体甚至跨语际书写正在成为可能。这种跨越式的话语实践充分暴露了写作者想更加切实充分的认识世界真理的野心,也同时向全球化视野中愈加单一化、职业化的写作弊病发出了抗争的号角。话虽然如此,但是这种跨文体的书写方式并非如此的简便,对于书写者和被书写者来说,尝试的两难悖论的境域才刚刚开始。
学者张旭东的《纽约书简》给我以上所提到的跨文体写作中的尴尬境域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分析文本。不仅仅是纯文本上,在我看来,作为一个在纽约的中国人的文化身份时刻处在认同和分裂上情景更是颇为有趣的精神文本。在这本小书中有一篇名为《“全球化”时代的中国文化反思:我们今天怎样做中国人?》的访谈,虽说作者把自己的文化身份明确的定位一个“中国人”,但是这个居高临下的颇有几分说教的题目还是传递出了一种八十年代精英主义知识分子的味道。这样以来学者张旭东的身份好像有些复杂了:中国人、纽约大学教授、精英主义知识分子。这种多重的文化身份指称着学者张旭东的生存和文体写作,显得颇为怪异。比如,在《纽约书简》的序言中,张旭东谈到写这些小文章的动机:“拔高了讲,是要反抗美国学院体制的专业化桎梏和眼下学术思想界介入公共讨论的无力状态”;“平常心论,则是出于自己对小品随笔这种文体以及报刊专栏这种印刷文化体制的好奇。”当然了,第一种动机好像太不实际了些,个人面对体制的写作也太苍白了些,给人一种空喊口号的感觉,所以他马上就否认了。对于第二种,他干脆老老实实的承认,“多少因为自己在大学时代对散文文体过于轻视(20世纪80年代,从文体角度看,的确是一个诗和哲学的时代),后来意识到这个缺憾,一直在阅读上暗自留心,甚至在学理上略作梳理和阐发”。我的切身感受来说,张旭东的这种精神上的困境不仅仅是个人的例外,恰恰相反是他们那一代人的普遍的精神两难。时代的激情赋予了他们追求一种高贵的诗歌和深刻的哲学,而对于散文这种下三流的文体不屑一顾。在写作传统中,诗歌一向是高贵的贵族,文体中是最高皇冠拥有者,而散文则是贫苦的平民。不仅仅是过去,就是现在,很多作家比如布罗茨基仍然认可这种文体区分。而对于哲学来说,虽然没有诗歌那样的待遇,同样的也不亚于诗歌。学者刘小枫八十年代的第一本书《诗化哲学》中梳理了西方的诗与哲学之间难解难分的相互融合的一个传统,可见这两种文体在当时的学人当中是高贵的文体。但是时代的情势的变化,全球化的普遍扩张,后现代主义的横冲直撞,大众文化的兴师动众的崛起都给新的时代的文体写作变幻提供的契机。散文随笔文体的兴起是这种变化一个明证。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张旭东的一个新的文体写作尝试是一种对于全球文化市场的变化的谄媚和屈服,也暴露了作者介入所谓的公共的生活空间和大众媒体的间隙中的惶恐不安,以及对自己将要丧失自己的文化身份的整体认同的不确定。在后殖民文化的语境下,处在这种追逐散文文体写作之风学者张旭东也变成了一个西方视域中东方想象的缩影。在《纽约书简》中很多有篇章提供了一个处在三重身份的纠结之中的张旭东,又同时处于在诗与哲学之外的庸俗化的散文文体写作中是多么的焦虑。这种文体写作尝试的不确定让这本小书的许多篇章都显得“平和冲淡”不足,而作为学者的研究论文同样的不严谨性,让这本《纽约书简》成为了失败之书。这种失败在书中体现最为明显的就是《在纽约看<英雄>》一篇中。
这是一个颇为尴尬的文化事实。张艺谋已经丧失了张旭东理解的八十年代精英意识和先锋探索的需求,完全沦为了商业文化/全球化/西方化的一个空洞的能指。为了获得西方的文化认同,他不断的创作出迎合西方视野中想象性的东方视域。《英雄》中“天下”的指称完全可以看成是对西方传统的谄媚,为了这样的一个空洞的能指,在低劣的故事情节都可以呈现给西方的观众。但是滑稽的是,具有三种文化身份的张旭东对此懵然不觉,在《在纽约看<英雄>》一文中,他甚至颇为自负的分析说,“如果我们在《英雄》的当代性里面看到了一种对古代中国的‘庆祝与重复’……就‘重复性’和‘普遍性’这一点来说,张艺谋成功地摆脱了‘现代主义’对当代中国文艺的审美统治。”如果对照张艺谋后来的《十面埋伏》我们很容易的就可以看出,张艺谋虽然摆脱了现代主义对中国文艺的审美的统治的同时,也陷入了他自己的“审美统治”,开始“重复”他自己的“普遍性”。深谙黑格尔辩证法的张旭东怎么会看不到这一点呢?
一向对作为学者的张旭东颇为景仰,他的“如何在西学的研究中切入中国的问题意识”一直以来让我这个晚生后辈颇为警醒。但是不得不承认,在这本名为《纽约书简》中我看不到他用西化的眼光看中国的问题的意识,只是看到在多重文化身份的牵制下,在跨文体甚至跨语际书写实践中,一位精英主义知识分子的挫败而又无奈的幽怨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