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3-10
                   志谢 
  2002年春天,刘晨光借给我一本名叫《拯救与逍遥》的书,白色的封皮,很洁净,正如书的内容。我用最快的时间读完它,其间不止一次感触到犹如被电流震击一般的眩晕或虚无,书中提出的问题化作一柄柄解构的刀子,使我旧时辛苦累积的信念体系轰然崩塌。很多年以后,我才晓得,这本书将我送进了思想的大门。
  那年秋天,我在重庆沙坪坝区图书馆锈迹斑斑的书架一角邂逅到《燃烧的迷津》,书比书架还要破,它的出版寿命已超过十载。我读得相当缓慢,因为作者的话语模式很难进入与把握,但翻过最后一页,我终于解决了一个长久以来令我困苦不堪的难题,从此我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去写作。
  转眼是2003年,忘记是谁的推荐,我浏览到一张叫“心魂书写”的网页,那里收录了大约二十多篇文章,五花八门,可读罢第一辑,我发现作者拥有一个固定而清晰的问题意识。随后我便将其中的大多数文章打印出来,为节省纸张,使用的是小五号字体,这无疑加重了阅读的困难,使我不仅要与自己的视力作战,还要与自己的耐心作战。数月之后,我仍没有读完它们,但我已然生出一种深切的意识:我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灵魂的胜利者——我找到了个体思想的基点。
  我对这三本(张)著作或网页的作者一直心怀感激。我从来不敢声称是他们的学生,而他们,却实实在在是我的老师。没有他们的引导,我可能会在诗歌的道途徘徊终生,而始终迈不进思想国的金色城门。当然,最后我还是走出来,走自己光荣的荆棘路。但我不愿掩饰自己的感恩之心。更为幸运的是,我与三位先生中的后两位相识,并当面聆听他们淳朴而诚挚的教诲。他们中的一位,还屈尊为这本随笔集作序——需要声明的是,此序言2004年底即已写成,而书稿经过两年的辗转颠簸,早不复原初的模样,可序言中的劝勉与批评并不过时,它一度是终点,如今却是我重新跋涉的起点。两年的努力,希望我上缴的答卷能够对得住他们的期待。
  在三位先生之外,我必须提到我的两位好朋友:刘晨光与姚伟,他们在成就这本书的过程之中所扮演的角色丝毫不弱于前者。我们在2002年初相逢,从而极有默契地结成一个读书与思考的共通体,无休止的辩论、争吵、激励、沉默——那些细节像一部永远放不完的黑白电影,铭刻着歌乐山下艰辛而欢乐的劳作岁月。与他们二人的精神碰撞,构成了我的思想之前行的灵感和动力,亦让我懂得,在友爱的无尽馈赠之中阅读和写作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尽管今日我们天各一方,斗转星移的世事变更每每令我黯然神伤,可我们之间的友情却恒久不变。
  还有诸多师友,需要说一声谢谢。但请原谅我不再提及你们的名字。惟愿你们阅读到此书的某一段、某一句,发觉那是源自你的批评或修复,你尽可会心一笑。因为你的参与,这本书——以其为媒介,我们结成了公开或隐秘的共通体——才充满无限的张力。它的打开是为了到来,没有终点、超越言辞、朝向一切人的虚拟聚会。在此,我愿意领受“作者死了”的后现代判词,而作品不死,它化作一颗种子,无论未来是什么土壤,它终归拥有独立的生命。现在,我将这枚凝聚着感激之情的礼物交到你手上。
  感谢花城出版社的邹峥华老师,还有丁放鸣老师,她们接纳了这颗种子,并以非凡的眼光、热情与认真,将其培育成尚且可观的果实。感谢品尝这枚果实的所有读者,并代为感谢你们受伤或受益的牙齿、胃,还有头脑。
  如果这本书能够生长一点荣光的话,我愿将它献给我的父母和我的女友K。前者赐予我生命,并在苦难之中抚养我成人;后者带给我的宽容、鼓励与爱,使我逐渐认清了生命及苦难的真实涵义。
  感谢命运。 
  
                           后记 
  
  这是一本关于记忆或遗忘的书。它首先是一种见证,见证着作者自2002年放弃诗歌、开始随笔书写以来,所穿过的门,走过的路,遗留的足迹,辛酸而浪漫。近四年,我的生命完全被分割成两块,似乎决定着这本书的分裂气质:一半写于白天,一半写于黑夜;一半是著书只为稻粱谋,一半是无关功利的个体化写作;甚或文字的调子亦一半沉郁,一半昂扬;一半严肃,一半戏谑,沾染上这个时代流行的颠覆或解构的喜剧精神。由此,这本书并不成熟,它展现了作者与分裂的灵魂进行肉搏战之时的剑拔弩张,还有其后的伤痕累累;它充斥着矫情、偏激、武断、浅薄与大言不惭的自得。而我无法否认它的优点,那就是对问题的敞开,却不是遮蔽——正是基于这一在我们生存的时代相当罕见的品质,我认可了出版它的必要。
  对我个人而言,见证的意义高于一切。此书中的大多数文章,恐怕我今生都不会再写,甚至连重读一遍的冲动都已流失。我试图遗忘它们,就像遗忘在黑夜行走之时身后拉长的令人悚然的影子。但我晓得未来的结果,忘不掉,就像你永远抹不消自己的原罪。我们终归得正视残酷的历史,不论它属于国家,还是私人。而出于对这种见证的尊重,我在编辑书稿的时候,并没有对旧日的幼稚文字做过多的硬性修改,除了使文字通畅,纠正一些常识性的错误——这不是自恋,或者骄狂,而是要表达对历史、对消逝的时光的敬意。比起伪装的成熟,我更愿意看见原始的青涩绽放于青春的枝头。这些因愤怒、悔恨与虚无而写下的文字,一种谦卑的真实感一直流淌其间,即便时代列车的颠簸再过剧烈,终究难以消磨它们的价值。
  这本书的公共意义,依然与记忆或遗忘相关。我要再次重复米兰·昆德拉的话:“人与权力的斗争,就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权力”的另一种译法是“强权”,或可翻译为“专制权力”。古往今来的专制者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不仅要统治民众的身体,还要统治民众的灵魂;它们不仅要控制现世的所见所闻,还要改写这块土地的历史记忆。龚自珍曾言:“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说的亦是这个道理。当然,此书基本与政治无涉,但人们未尝不可将其视作政治史的隐晦一面。它在反向上努力使人们牢记某些事物,包括瓦尔特·本雅明的这句话:“不管我们所托付的东西的未来是多么不确定,今天我们成功地出版出来的每一行字,都是从黑暗力量的手中扳过来的一个胜利。”
  
  2006年10月4日
  
  
  

2008-03-05

D坦白来说,之前我对这位美国作家乔纳森·弗兰岑几乎一无所知。仅仅了解到他的小说《纠正》曾获得过2001年美国全国图书奖和2002年的美国普利策奖的提名——这还是通过小说的中译本的简介知道的。这样的一片空白的情况,我觉得我不适合对这部小说作出评价……

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又想说你最喜欢的米兰·昆德拉的小说理论,对吧?昆德拉认为小说的主要精神是延续性,每部作品都是对它之前作品的回应,每部作品都包含着小说以往的一切经验,因此你觉得对一部作品作出评价之前最好对“作家”及其作品有所了解。小D,你知道我为什么强调“作家”而不是“小说家”么?因为在我的印象中,昆德拉同样提到这样的小说理论,小说家与作家的最大区别就是,小说家是一位希望消失在他的作品后面的人,也就是说小说家拒绝成为公众人物。小说家不想成为他的作品的代言人或者让人误解他的小说就是他的生活。所以我想,如果我们恰好对一部小说的作者一无所知的话,可能不是坏事。没有以前的评论作为衡量作品和我们的评论的尺度,我们应该无所畏惧。

D如果你这样说,我倒是可以谈一谈这部作品。我觉得乔纳森在《纠正》中显露出的智慧让我颇为欣赏。无疑这部小说从某种意义上是反智性的,伊妮德·兰伯特一家是整个美国社会的缩影:丈夫艾尔弗雷德退休患上了帕金森氏症,几近糊涂;大儿子加里有稳定的工作和家庭,但是却得了严重的精神抑郁症;二儿子奇普因为与学生的性关系,丢掉了大学的教职,靠妹妹丹妮丝养活了一段时间后,去了立陶宛成了一个诈骗者;妹妹丹妮丝是个厨师,和老板有了婚外情之后,竟然又喜欢上了老板的妻子——这算什么?书中的人物一个个都是病态,都是失败者,从中不难窥探出乔纳森对这个全球化的技术至上的社会的冷嘲热讽。我最喜欢的是老二奇普丢掉教职后,为了维持在女友朱莉娅面前的脸面,不得不把他的藏书处理掉的段落——价格总计三千九百美元的书,最后的估价是六十五美元——无疑,这个段落也让我们见识了作者尖酸刻薄的一面,但是并不妨碍我欣赏他:“他转身背对那一排满含责备意味的书,想起他们每一本曾经怎样在书店里那样大声疾呼,发誓要激烈抨击晚期资本主义社会,以及他乐滋滋地捧着它们回家的情景。但是哈贝马斯没有朱莉娅那颀长凉爽、梨树般结实的四肢,特奥多尔·阿多诺不像朱莉娅那样风骚柔媚,举手投足透出葡萄酒般的醉人气息,弗雷德里克·詹姆逊不像朱莉娅那样巧舌如簧。到10月初,奇普将完稿的剧本寄给伊登·普罗丘洛之后,他实际上出卖了他的女性主义者、形式主义者、结构主义者、后结构主义者、弗洛伊德学说的信奉者,以及他的怪异者。”

我:乔纳森在《纠正》中的反智性只是一个方面而已,而且我对这种刻薄的态度有些不满。文学史上每一部伟大的作品都透露出一种小说成熟的智慧,无论这种智慧是什么,都不可能是通过冷嘲热讽的刻薄笔法完成的。事实上,我认为这部小说更多的品质是在他的复杂性或者说繁复性。这点卡尔维诺谈过,昆德拉好像也谈过,每部小说试图告诉我们的是:事情要比我们想象的复杂。现代意义上的小说已经脱离了传统的模仿生活的叙事。我有一个观点:如果乔纳森在小说中冷嘲热讽的学术著作的特点是一种明晰性的话,我觉得小说的最大特点是:模糊性。小说是一种虚构性的真实,比真实更复杂,更难以判断和抉择。生活中我们需要判断谁对谁错,但是在小说中我们无法判断。在《纠正》中,以伊妮德·兰伯特和丈夫艾尔弗雷德渴望孩子归家作为一个中心点,向外辐射、逐步拓宽书写到社会的各个层面,选择这种小说的结构是明智的。写小说和读小说都需要线索,但是生活需要什么线索?我们如何寻找生活的线索?

D你最后提出的问题给我很大的启示。小说与生活的关系确实有些复杂。但是如果让你概况一个主题的话,或者说你如何理解“纠正”这个词的含义?你会如何怎么评价这部小说?哦,对了,我还想到了一个细节性的东西,近期我正交叉读约翰·厄普代克的“兔子四部曲”和乔纳森·弗兰岑的这部《纠正》。我发现这两位美国作家所选择的主题非常的相像,家庭、对话、争执、死亡,还有爱情,都是他们喜欢的话题。而且很巧合的是在《纠正》中,乔纳森用他一贯的嘲讽,说厄普代克是像现代牧师一样的“世俗作家”,隐隐约约透露出年轻一代作家对前辈作家“影响的焦虑”的反叛。

我:呵呵,你说到了厄普代克,我认为乔纳森跟厄普代克一代的作家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厄普代克是我比较欣赏的作家之一,相对于前辈作家的稳健,乔纳森的反叛显得有些急躁和无理取闹。事实上,在厄普代克的一次访谈中,他也谈到了乔纳森,说很羡慕他,“他靠《纠正》发了财,而我依然贫穷。”这是两代作家不同的地方。厄普代克甚至谈到了和乔纳森的小说相同的地方,那就是家庭,他接下来的话让我记忆犹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一直和爸爸妈妈生活在这些小鸡窝中,然后我们自己成了爸爸妈妈。生活就是这样。”你看,小D,这正是我想要说的,也许你已经嗅出了几分宿命论的味道,但是我觉得乔纳森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我们试图“纠正”生活,结果才发现,我们被生活“纠正”了。

思郁

2008-3-4

 

纠正,【美】乔纳森·弗兰岑著,朱健迅 李晓芳译,译林出版社200712月第一版,定价:38.00

 


2008-03-04
 米兰·昆德拉系列:
1、小说的艺术,米兰·昆德拉著,董强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8月第一版,定价:15.00元
2、雅克和他的主人,米兰·昆德拉著,郭宏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2月第一版,定价:14.00元
3、不朽,米兰·昆德拉著,王振孙郑克鲁著,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6月第一版,定价:24.00元
4、玩笑,米兰·昆德拉著,蔡若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6月第一版,定价:24.00元
5、无知,米兰·昆德拉著,许钧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8月第一版,定价:14.00元
6、身份,米兰·昆德拉著,董强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2月第一版,定价:14.00元
7、笑忘录,米兰·昆德拉著,王东亮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1月第一版,定价:21.00元
8、慢,米兰·昆德拉著,马振骋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2月第一版,定价:13.00元
9、被背叛的遗嘱,米兰·昆德拉著,余中先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2月第一版,定价:17.00元
10、好笑的爱,米兰·昆德拉著,余中先郭昌京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1月第一版,定价:20.00元
11、告别圆舞曲,米兰·昆德拉著,余中先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5月第一版,定价:20.00元
12、生活在别处,米兰·昆德拉著,袁筱一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5月第一版,定价:25.00元
以上淘于北环谭相栋兄的大象书店,共计70元。一直我对这套作品集心情颇为复杂,喜爱昆德拉的小说这是自然的,但是总倾向于喜欢旧版本,比如对“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这个译名就有些抵触。可惜旧版的总不能齐全,这个版本中陆陆续续的都读过,有些译者还是比较可靠,郭宏安余中先袁筱一等等,所以这次凑巧谭兄进了一批,倒不如弄一套,了却喜爱昆德拉的愿望。
13、梁启超与清季革命,张朋园著,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7年12月第一版,定价:26.00元
14、中国民主政治的困境,张朋园著,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8年1月第一版,定价:40.00元
以上多谢广东联合图书有限公司罗兄相赠
海外中国研究丛书:
15、中国的女性与性相:1949年以来的性别话语,【英】艾华著,施施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第一版,定价:18.00元
16、开放的帝国:1600年前的中国历史,【美】芮乐美·韩森著,梁侃邹劲风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年5月第一版,定价:28.00元
17、改良与革命:辛亥革命在两湖,【美】周锡瑞著,杨慎之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年10月第一版,定价:26.00元
18、瓦尔特·本雅明:救赎美学,【美】理查德·沃林著,吴勇立张亮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第一版,定价:25.00元
19、德意志问候——关于一个灾难性姿势的历史,【德】提尔曼·阿勒特著,孟翰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第一版,定价:12.00元
以上多谢江苏人民出版社高晔相赠
20、眼睛,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著,蒲隆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12月第一版定价:15.00元
21、透明,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著,陈安全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12月第一版,定价:18.00元
以上多谢上海译文杨铭宇兄相赠
22、纠正,【美】乔纳森·弗兰岑著,朱健迅李晓芳译,译林出版社2007年12月第一版,定价:38.00元
以上多谢译林出版社孙茜相赠
23、大胆的女人,【美】弗朗西丝·普瑞弗,熊婴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第一版,定价:17.00元
24、影中漫步,【英】多丽丝·莱辛著,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1月第一版,定价:25.00元
25、伊甸园之门:六十年代的美国文化,【美】莫里斯·迪克斯坦著,方晓光译,译林出版社2007年10月第一版,定价:26.00元
以上分别购于郑州三联,农业路大作超市,华腾购书中心,八至八五折不等。

2008-03-03

捷克的著名思想家哈维尔曾经在他的著作中提到过一个案例:某一个蔬菜店的经理在他的橱窗里贴了一个标语:“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他这样做的目的何在,他究竟要向人们传达什么信息?他是否对全世界无产者的大联合真的十分热衷?当然,其实很多人也能推测出这个分析的结果:大多数商店经理对于橱窗上的标语的意义是从来不会过问的。标语是上面批发葱头和胡萝卜时一起发下来的,经理只有照贴不误,否则便会有麻烦。他这样做不过是表示他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不会对他们的统治有任何的威胁。哈维尔认为,类似这样的标语“用某种高等的东西掩盖基本的现实,这个高等的东西就是意识形态”。而我们明明知道那种意识形态的标语或者口号是谎言却仍然去顺从它,那是因为我们会恐惧,会害怕失去那些美好的东西。

无独有偶,比哈维尔所谈到的标语还要恐怖的,还有一个灾难性的问候语,这就是:“希特勒万岁”。战争结束后,希特勒问候语虽然在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但却在人的心灵中留下了像幽灵一样挥之不去的阴影。对许多过去生活在压迫和恐惧下的人们而言,他们已经习惯见面时摊开手心,伸展右臂举至眉梢,与此同时,不用任何思维能力单纯的惯性就能让一句话脱口而出:希特勒万岁!对他们而言,独裁政治虽然垮台了,但是那种心理恐惧的感觉和阴影还在,身体的姿势纠正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德国法兰克福大学的提尔曼·阿勒特教授在他的《德意志问候——关于一个灾难性姿势的历史》这本小书中着重介绍并梳理了这种邪恶的姿势和那个令人恐惧的问候语的形成与发展史。

在阿勒特教授的研究中,希特勒问候语的形成具有一定历史阶段性。最初人们对希特勒问候语的认同建立在一种对纳粹体制的认同上,“人们之所以自觉自愿地行希特勒问候礼,又源自一种深切的希望,它同德意志帝国在一战中的失败和凡尔赛条约的签署,并由此造成的民族自我意识危机有着本质上的因果关系,希特勒问候礼成为了克服这种危机的力量源泉”。事实上,根据马克斯·韦伯那个经典的论断,希特勒的统治类型介于“天启神授”和“个人魅力”之间,民众渴望民族强大的愿望,进而把这种愿望寄托于一个强悍的统治者,独裁式的暴君身上,而希特勒的问候语正是表达出了民众信仰的寄托。但是,显然十分荒谬,一个独裁者所能承继的仅仅是个人的好恶和欲望,一个缺乏良性制度和民主教育的民族,成了那个独裁者任意蹂躏践踏的玩物。民众的信仰逐渐滑向了最后的恐惧,希特勒问候语同样体现了这种从信服到怀疑的转变。其实任何标语和口号都是杜绝个体的质疑、思考和理性的,它强调的是无条件的服从,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希特勒问候语具有同类的性质。独裁者想用这个邪恶的口号驯服他的民众,引诱他们迷失自我,成为一群没有任何人类思想只能行尸走肉的动物。在一个个体逐渐清醒,并具有理智地自我判断能力社会中,这种赤裸裸的意识形态统治是无法实行的,而独裁者的高明之处就在于,这一切都是在一个民族强盛的神话的名义下进行的。正如阿勒特在引用的《德国民俗手册》中所言:“问候反映着一个国家的民俗本质,而手势则反映着种族的特征。当某种问候和手势体现出自己的民俗特征,同其他欧洲的民族有了明显区别时,本民族的国家性和文化性无疑获得了很好的彰显。……德意志问候就好比是宣告民族复兴的使者,它包含着象征和平的手势,同时又告诉人们,我们绝不放弃自卫。”

人与人见面一般情况下都会使用问候语,在普通人看来,问候语的使用是为了方便人类之间的沟通交流,至于问候语本身实际什么含义倒是很少会关注。问候语通常只是一种准备的信号。但是在希特勒问候语中,“希特勒万岁”的句子很显然不具备准备交流的信息。相反,统治者在这个问候语中蕴含的是一种荒谬之极的妄想:民众把领袖挂在嘴边不时的提起,不仅仅是忠于领袖的表现,更多的是希望在“希特勒”和“万岁”这几个字样之间划上一种神秘的联系,在民众的齐声呐喊中,渴望独裁统治能恒定久远,永久如一。现在看来,这个问候语变成了一句嘲弄:世间没有什么人还有统治能够长久到万岁和万年。

阿多诺曾经在总结文化和道德侵蚀的负面作用时说过:希特勒把人类的笑容没收了。阿勒特教授对其的解读是:希特勒把人类的问候行为没收了。人与人之间的相互问候构成了社会性交往的一种形式。而希特勒问候语打破了这种交往,把人类的个体置于了一种孤绝的虚空和恐惧的生存环境中,人类生活的优雅、从容与美好,大都消失殆尽。阿勒特教授在书的结尾处提醒我们说,问候构筑了对存在的确信,人类的相互依赖,“它让我们回忆起一种必要性,只有同他人相联系,才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所以,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在生活中珍惜和文明使用问候语。

思郁

2008-3-1

 

德意志问候——关于一个灾难性姿势的历史,【德】提尔曼·阿勒特著,孟翰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1月第一版,定价:12.00


2008-03-02

阅读瓦莱丽·肯尼迪博士所著的《萨义德》的时候,脑子里不时闪回着的却是另外一个人,与他几乎有着同样痛苦流亡经历的俄国诗人布罗茨基。引起笔者如此联想的却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之间相似的经历,更多的是感觉到他们的背后有着一股强大的共同信念支撑着他们一生的游离。诗人布罗茨基1987年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在颁奖
  的演说辞中,提到了他的背后是那些一直沉默着的人的支撑:曼德尔施塔姆、茨维塔耶娃、阿赫马托娃、奥登。这是一条闪光的诗歌金链,诗人谦卑地表示,在这条金链上,他不过是最小的那一颗星,他小于它们之间的任何一个,是最不值得站在诺贝尔领奖席发表演说的。萨义德给人的印象虽然没有如诗人那样谦卑,但是毋庸置疑,他的背后同样站着一些伟人。
  
    在萨义德生前出版的所有著作中,大致可分为三个部分:第一是学术文本,其二是关注现实中东问题和巴勒斯坦人的文本,其三是关于现今世界知识分子的责任的文本。根据这种区分,瓦莱丽在著述《萨义德》一书的时候把重点放在了他的学术文本上。尽管瓦莱丽博士说这三部分所代表的领域是相互关联的,这也是萨义德在西方知识界一直显得特立独行的原因。但是通过《萨义德》一书所获得的印象是萨义德始终是在各种意识形态之间,在多重的精神身份之间左突右闯,终不得一门而出的矛盾个体。瓦莱丽博士在分析萨义德这种矛盾焦虑的心态时,重点放在了萨义德的背后的那些观念人物上,那些学术文本中若隐若现但又无时无刻不影响萨义德的观念人物。
  
    这个人物谱系的第一位是艾略特。在萨义德的《文化与帝国主义》中,首先就提到了艾略特以及他的《传统和个人才能》。对于艾略特而言,传统是一种正面价值,作家应该注意到过去同现在的互文性关系。艾略特把过去的经典作品定义为“一种理想的秩序”,这也是艾略特“历史感”概念的重要源泉,而正是这个概念深深吸引了萨义德。萨义德在书中把这个概念重新表述为“我们阐释或表述过去的方式,塑造了我们对现在的理解和观点”。借助于重新包装后的“历史感”的概念,萨义德把艾略特进行了政治化,以此为自己的“东方学”概念在历史的经典文本中追根溯源,寻求历史理念的支撑。
  
    如果说艾略特对萨义德影响还仅仅是隐约的话,那么福柯在萨义德著作的位置怎么夸大都不过分,萨义德也承认这点。瓦莱丽博士在书中甚至说,“对萨义德而言,福柯或许是最重要、单一的理论源泉。倘若没有福柯关于话语和话语构成的概念,关于权力和知识的关系讨论,关于表述总是受到它所寓于其内的权力体系的影响的观点,萨义德的研究将是无法想像的”。萨义德学术中最重要的“东方学”概念,其基本的灵感来源于福柯的关于知识与权力关系的表述。我们大致可以这样理解萨义德笔下的“东方”:首先,“东方”本质上是一种观念,但同时又不仅仅是观念,因为它还是一种现实的存在;其次,“东方”作为一种观念是和西方国家对非西方国家的统治分不开的;第三,“东方”不是幻象,而是一套人为创造出来的理论和实践体系,作为一种统治话语或者统治方式被“西方”广撒在“东方”话语的意识形态语境中。在这里,“东方”作为一种观念的思维方式就是福柯最重要的理论。福柯关于“知识是一种权力,并且无所不在”的观念深深地影响着萨义德对“东方学”的建构。其实,除了受福柯理论的影响外,萨义德还受到了葛兰西“霸权”概念的启示。葛兰西在他最重要的著作《狱中札记》中,提到了“文化霸权”的概念。一国对另一国的统治会用文化散播和意识形态宣传等方式进行统治,用葛兰西的原话说就是,“在市民社会中,文化霸权如何凭借认同而不是统治,来加强政治社会的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萨义德在建构“东方学”和“文化与帝国主义”等概念时,借鉴了葛兰西“文化霸权”的概念来分析“西方”如何以更隐秘更民主的方式统治“东方”。“东方”在“西方”的眼中不过是一个想象中的“他者”,通过弱小-强大、野蛮-文明、落后-进步、黑暗-光明、专制-民主、卑劣-高尚等这种对比,不但在想像中完成了对“东方”统治,同时也完成了对“西方”自我的认同。
  
    这个谱系中除了以上的几位,还有雷蒙德·威廉斯这位剑桥的文化唯物主义批评家,还有法国作家、精神病医师弗朗兹·法农,还有……其实这个谱系可以无限制的续写下去,比如萨义德深深地痴迷于康德拉的小说,他的第一部书就是关于康德拉小说研究的,还比如他对风靡一时的形式主义和结构主义进行过研究。这些都可能对萨义德的学术著作产生过或大或小的影响。这个谱系无论怎样续写都挡不住笔者最后的疑问:这些观念型人物是如何被萨义德驾驭的?瓦莱丽博士在《萨义德》一书中悲观地认为,这些萨义德背后的人物并没有被萨义德完整地驾驭于内心,他们在萨义德的内心中始终是矛盾的存在的,他们虽然对萨义德学术生涯产生过建设性的影响,但是同样也导致了萨义德学术生涯中的多处裂痕,这是萨义德的遗憾所在。在这里笔者和瓦莱丽博士有了不同的看法,在笔者看来恰好正是这些站在萨义德背后的看似矛盾无比的人,让萨义德各个时期的文本都具有了无限丰富的解读性,这些充满裂痕的文本给我们的阅读留下了许多的“文本空白”,而这样的空白正静待着读者阅读过程中的填充。事实上,每一个文本都不可能穷尽世间所有的真理,所以一个伟大得让人敬畏的文本不是要告诉我们什么,而是让我们思考文本之外需要填充什么。
  
    《萨义德》,[英]瓦莱丽·肯尼迪著,李自修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6年12月第一版,14.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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