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发明之初,似乎并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那样迅速为大众所接受。这项源自法国的技术传到德国时,带给人们的大都是颇为恐慌的心理体验。比如当时的《莱布尼茨报》就认为应该对抗这项来自法国的恶魔技艺:“要将浮动短暂的镜像固定住是不可能的事,非但如此,单是想留住影像,就等于是在亵渎神灵了。人类是依照上帝的形象创造的,而任何人类发明的机器都不能固定上帝的形象。”这种现今看起来十分笨拙荒诞的言论其实代表了那个时期大多数人对摄影的惧怕。而在桑塔格的叙述中,摄影的出现对传统的绘画技艺而言,更是一种犯上作乱的弑父行为。人类最初对摄影这种哑默的影像的惧怕心理表明了人类仍然生活在柏拉图的洞穴中,把光影看做了神圣的真理,而仍浑然不觉那是真理的倒影。
柏拉图的洞穴对摄影这种哑默的影像而言仍然是一个很好的隐喻:我们已经习惯了通过照片接触现实,而对真正的现实视而不见。摄影似乎能框住选定的现实,但是别忘了它所框住的是经过选择和挑剔的部分现实。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框住的是这种部分而不是其他部分的现实?桑塔格说,照片篡改世界的规模,但照片本身也被缩减、被放大、被剪裁、被修饰、被窜改、被装扮。看似客观静止的哑默影像其实自有他的伦理和道德。照片留住的往往是一个瞬间,但是我们却想通过这个瞬间留住永恒:永恒的过往,乃至永恒的将来。照片带给我们一种错觉,用一个瞬间糅合了逝去的美好和对将来的渴望。其实照片上的那一瞬间的美好才是最致命的,它告诉我们的恰恰是,我们什么也留不住。照片中鲜艳的花朵早已枯萎,花丛中巧笑嫣然眉目如画的她已然苍老无边。抚今追昔的感慨,一声声怅惘的怀旧,都不过是百年沧桑后的过眼云烟。
桑塔格说,摄影是一门挽歌艺术,一门黄昏艺术,摄影的很大部分目的是为了推广怀旧的行为。怀旧是一种美丽的行为,所以照片中我们选定的都是那些美丽的、富有感染力的、即将逝去的或者已经逝去的事物。其实“怀旧”这个词汇已经预示了照片记录的是那些已经逝去的美好的事物。所以照片总是引领我们走向死亡的幻灭之感。
其实桑塔格的《论摄影》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主题。像她所有的著作一样,这是一部没有结论的著作。如果非要我框定一个主题的话,我可以投机取巧的说就是与摄影相关的一切,摄影的伦理和道德、摄影与现实的关系、摄影与绘画等等。桑塔格的智慧不在于有高明且深远的结论,而在于行文过程中与自己思想的碰撞,那些闪光的思想的碎片,就如同照片一样,其实也是现实世界的影像碎片。那一张张照片截取的都是现实世界的瞬间,一个个瞬间连接起来会是一个完整的真实世界么?或者说,一张张照片的集结会还原成我们原来的世界么?似乎不太可能。但是毕竟照片给了我们看待世界的另一种方式。很多时候我们是无法认清自己的,否则也不用古希腊的哲人很早就告诫我们说,认识你自己。但是通过摄影和照片,我们分裂了自己,从一个不是自己的角度开始看到了自我的存在。这种对自我的认知通过照片的框定定格在了一个瞬间,一个启示,带来了一种自我的震撼,和对真实世界全新的认识。
我印象最深的是《论摄影》中桑塔格提到了她的那种震撼和启示,那是1945年7月的某天她在圣莫尼卡一家书店看到了卑尔根—贝尔森集中营和达豪集中营的照片,“我所见过的任何事物,无论是在照片中还是在真实生活中,都没有如此锐利、深刻、即时地切割我。”桑塔格说,“当我看着这些照片,有什么破裂了,去到某种限度了,而这不是恐怖的限度;我感到不可治愈的悲痛、受伤,但我的一部分感情开始收紧;有些东西死去了;有些东西还在哭泣。”在我看来,这是《论摄影》一书中最为深情也是最让我动容的文字。读着这些让人悄然动容的文字,想到我们还在为某明星的所谓“艳照门”事件津津乐道,悄悄的搜寻那些明星之间隐私照片,我感到无比的羞赧。
照片也是一种距离,它不但能衡量我们的现实,更能丈量我们的良心。无论是拍摄照片还是观看图片,其实都是一种伦理上的选择。选择痛苦还是快乐,轻盈或是沉重,战争还是娱乐,哑默的影像其实也能思想。
思郁
2008-2-19书
论摄影,苏珊·桑塔格著,黄灿然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12月第一版,定价:2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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