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3-02

阅读瓦莱丽·肯尼迪博士所著的《萨义德》的时候,脑子里不时闪回着的却是另外一个人,与他几乎有着同样痛苦流亡经历的俄国诗人布罗茨基。引起笔者如此联想的却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之间相似的经历,更多的是感觉到他们的背后有着一股强大的共同信念支撑着他们一生的游离。诗人布罗茨基1987年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在颁奖
  的演说辞中,提到了他的背后是那些一直沉默着的人的支撑:曼德尔施塔姆、茨维塔耶娃、阿赫马托娃、奥登。这是一条闪光的诗歌金链,诗人谦卑地表示,在这条金链上,他不过是最小的那一颗星,他小于它们之间的任何一个,是最不值得站在诺贝尔领奖席发表演说的。萨义德给人的印象虽然没有如诗人那样谦卑,但是毋庸置疑,他的背后同样站着一些伟人。
  
    在萨义德生前出版的所有著作中,大致可分为三个部分:第一是学术文本,其二是关注现实中东问题和巴勒斯坦人的文本,其三是关于现今世界知识分子的责任的文本。根据这种区分,瓦莱丽在著述《萨义德》一书的时候把重点放在了他的学术文本上。尽管瓦莱丽博士说这三部分所代表的领域是相互关联的,这也是萨义德在西方知识界一直显得特立独行的原因。但是通过《萨义德》一书所获得的印象是萨义德始终是在各种意识形态之间,在多重的精神身份之间左突右闯,终不得一门而出的矛盾个体。瓦莱丽博士在分析萨义德这种矛盾焦虑的心态时,重点放在了萨义德的背后的那些观念人物上,那些学术文本中若隐若现但又无时无刻不影响萨义德的观念人物。
  
    这个人物谱系的第一位是艾略特。在萨义德的《文化与帝国主义》中,首先就提到了艾略特以及他的《传统和个人才能》。对于艾略特而言,传统是一种正面价值,作家应该注意到过去同现在的互文性关系。艾略特把过去的经典作品定义为“一种理想的秩序”,这也是艾略特“历史感”概念的重要源泉,而正是这个概念深深吸引了萨义德。萨义德在书中把这个概念重新表述为“我们阐释或表述过去的方式,塑造了我们对现在的理解和观点”。借助于重新包装后的“历史感”的概念,萨义德把艾略特进行了政治化,以此为自己的“东方学”概念在历史的经典文本中追根溯源,寻求历史理念的支撑。
  
    如果说艾略特对萨义德影响还仅仅是隐约的话,那么福柯在萨义德著作的位置怎么夸大都不过分,萨义德也承认这点。瓦莱丽博士在书中甚至说,“对萨义德而言,福柯或许是最重要、单一的理论源泉。倘若没有福柯关于话语和话语构成的概念,关于权力和知识的关系讨论,关于表述总是受到它所寓于其内的权力体系的影响的观点,萨义德的研究将是无法想像的”。萨义德学术中最重要的“东方学”概念,其基本的灵感来源于福柯的关于知识与权力关系的表述。我们大致可以这样理解萨义德笔下的“东方”:首先,“东方”本质上是一种观念,但同时又不仅仅是观念,因为它还是一种现实的存在;其次,“东方”作为一种观念是和西方国家对非西方国家的统治分不开的;第三,“东方”不是幻象,而是一套人为创造出来的理论和实践体系,作为一种统治话语或者统治方式被“西方”广撒在“东方”话语的意识形态语境中。在这里,“东方”作为一种观念的思维方式就是福柯最重要的理论。福柯关于“知识是一种权力,并且无所不在”的观念深深地影响着萨义德对“东方学”的建构。其实,除了受福柯理论的影响外,萨义德还受到了葛兰西“霸权”概念的启示。葛兰西在他最重要的著作《狱中札记》中,提到了“文化霸权”的概念。一国对另一国的统治会用文化散播和意识形态宣传等方式进行统治,用葛兰西的原话说就是,“在市民社会中,文化霸权如何凭借认同而不是统治,来加强政治社会的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萨义德在建构“东方学”和“文化与帝国主义”等概念时,借鉴了葛兰西“文化霸权”的概念来分析“西方”如何以更隐秘更民主的方式统治“东方”。“东方”在“西方”的眼中不过是一个想象中的“他者”,通过弱小-强大、野蛮-文明、落后-进步、黑暗-光明、专制-民主、卑劣-高尚等这种对比,不但在想像中完成了对“东方”统治,同时也完成了对“西方”自我的认同。
  
    这个谱系中除了以上的几位,还有雷蒙德·威廉斯这位剑桥的文化唯物主义批评家,还有法国作家、精神病医师弗朗兹·法农,还有……其实这个谱系可以无限制的续写下去,比如萨义德深深地痴迷于康德拉的小说,他的第一部书就是关于康德拉小说研究的,还比如他对风靡一时的形式主义和结构主义进行过研究。这些都可能对萨义德的学术著作产生过或大或小的影响。这个谱系无论怎样续写都挡不住笔者最后的疑问:这些观念型人物是如何被萨义德驾驭的?瓦莱丽博士在《萨义德》一书中悲观地认为,这些萨义德背后的人物并没有被萨义德完整地驾驭于内心,他们在萨义德的内心中始终是矛盾的存在的,他们虽然对萨义德学术生涯产生过建设性的影响,但是同样也导致了萨义德学术生涯中的多处裂痕,这是萨义德的遗憾所在。在这里笔者和瓦莱丽博士有了不同的看法,在笔者看来恰好正是这些站在萨义德背后的看似矛盾无比的人,让萨义德各个时期的文本都具有了无限丰富的解读性,这些充满裂痕的文本给我们的阅读留下了许多的“文本空白”,而这样的空白正静待着读者阅读过程中的填充。事实上,每一个文本都不可能穷尽世间所有的真理,所以一个伟大得让人敬畏的文本不是要告诉我们什么,而是让我们思考文本之外需要填充什么。
  
    《萨义德》,[英]瓦莱丽·肯尼迪著,李自修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6年12月第一版,14.00元


2008-02-28

倒是小D比我先看完书。我问她《一个人的好天气》写的怎么样。小D盘坐在床上翻着时尚杂志,头也没有抬,淡淡地来了一句,感觉很平淡,就那样吧。我没有死心继续追问,没有了?小D保持了同样的姿势,眉眼往上抬了抬,瞥了我一眼,复有哗啦啦的翻手中的杂志,口气愈加轻描淡写,书倒是挺细腻,但是没意思。

D就是这样,很少能有她看上眼的书,所以她通常很少读书,就看时尚杂志。看到我每天抱着一本本的大部头,不时会挖苦我两句。这种情况下,我一般不会反驳,事实上,小D的识见比我要宽广深邃的多,她能说到的,许多都是我忽略的问题。对于青山七惠的《一个人的好天气》,我也觉得平淡,但是总觉得这种平淡的背后是对生活的一种态度,但具体是什么,我又说不清楚。小D告诉我说,平淡的生活背后往往都是渴望隐约激昂的人生。知寿看似玩世不恭,内心渴望爱情的抚慰是那么的迫切;吟子这个可爱的老人,追求的也是一种激情;知寿的母亲,在青山七惠的笔下,对知寿无可奈何的关爱,对新的生活的向往同样如是。我倒是很少见到小D这样激动的跟我谈论一本书。一本在她看来如此平淡似乎不值一提的书,似乎并不像她自己轻描淡写的说的那么简单。我窃喜,原来被一本书里的文字打动就是如此的简单。

我最喜欢青山七惠不动声色的描写,平常无奇的,描述中细腻的笔触原来已经悄无声息地触摸到了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走到大街上,没有人亲切地抚摸我,身体仿佛被净化了。在人群中闭上眼睛,仿佛只有自己变成了透明体,人们不停地从我身体中穿过去。手指、头发都是只为自己才洗干净的。街上的绿色更鲜亮,空气更充足了,人们的穿着也越来越薄了。每当我洗完澡,往脸上擦面霜时,也开始特别想让我来闻闻这个香味了。知寿接下来说,日子这样持续着,一天,我恋爱了。每每读到这个段落,我的心都会轻轻雀跃,仿佛那个恋爱的人是我一样。一个能对周围的气息有着如此细致入微的体察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玩世不恭悲观厌世的人?知寿失恋过,我还担心她会一蹶不振,但是看到她还能如此享受生活,享受周围的一切,内心里把她当作了邻家妹妹一样,替她暗暗的高兴。

我没有想过《一个人的好天气》想表达什么主题。阅读时最重要的享受过程,而不是急于总结什么结论。一本书在阅读过程中才能遭遇细节之美,遭遇阅读的享受时刻,甚至遭遇到我们的影子——是不是每本书的主人公身上都有我们自己的影子?或高尚,或激昂,或热烈,或卑鄙,或平淡,或忧伤,人的情绪都能在阅读中得到隐隐的应和。恍惚中,我们渴望书中的人是自己,渴望我们的人生也如一本书。从春天到冬天,然后又从冬天到春天,四季轮换,永恒复归。青山七惠用春夏秋冬四个章节分别代表了四种不同的天气,四种不同的心情,是不是也有我们的人生恒常如一,大都时刻平淡如水的意思呢?

书的封皮上有“飞特族(Freeters)青春自白”的字样,我不知道什么是飞特族,但是根据知寿的懒散、自由的生活状态,大概也能推测出这是一群自由职业者。实际上,飞特族主要指的是日本当代社会一大批(据称,15-34岁的短期雇工在1996-2004年之间翻了一番,共达21.4万人)不愿意全职、宁可四处打工的自由职业者,大人们说,他们不愿长大,不想负责,无法独立,不喜欢也不能够竞争。这样说来,我和小D也大概能归于这个族群吧。也难怪平时懒散惯了,从来不屑于读书的小D都能被青山七惠平淡自由的笔触所打动。我们在生活中都渴望自由和激情,但是生活依然平淡如往,比如《一个人的好天气》中,知寿又失恋了,吟子和芳介这对儿老年人的爱情在平淡中却能持久,知寿的妈妈去中国结婚了,知寿搬出了吟子的家,开始享受一个人的好天气了。故事虽然在一个女孩蓝色裙摆随风飞舞这样的一个诗意浪漫的细节中定格结束了,但是我们都知道,时光依旧流逝,生活依然平淡,街道上每个知寿都有自己的故事在延续。

思郁

2008-2-27

 

书名:一个人的好天气

作者:【日】青山七惠

译者:竺家荣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9月第一版

定价:15.00


2008-02-21

下笔之前倒是踌躇了一阵子,不知道该不该写董桥。其实说起来原因也很简单,一个是董桥的书我读的不多,另外,关于董桥的评论俯拾皆是,几乎每一本书出来都是蜂拥而至齐声的美言,添我一个赞美的声音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前些年内地有过一股港台的散文热,那个时候我还年轻,骨子里是说不尽的傲慢,很看不起从港台舶来的小家子气的絮絮叨叨,于是顺便错过了董桥。近些年,董桥的书越出越多,仅仅内地坊间已经不下三四十种了,但是我之前只是读过他的《文字是肉做的》(文汇出版社20052月版)。072月他的新书《故事》出版,我在书店了翻了翻,看到要价不菲,而且内容有玩物丧志之嫌,觉得不适合像我这样积极向上的大好青年读,就放下了。过了些日子,想起来的时候总觉得有些遗憾,回去找,告知已经售罄,又后悔不迭。直到08年的1月,知道他的新书《今朝风日好》出版,就急匆匆的赶去书店拿了一本,仿佛为了弥补上次买不到董桥所产生亏欠之情。

董桥的文字好现在已经是公认的了,新出的《今朝风日好》也不例外,不过细读之后还是觉察出这本书和以前的书有所不同。以前的书董桥谈历史、谈人情、谈掌故、谈古今中外、谈名家逸事等等,都可以归结为谈论书的内容。而如今,在《今朝风日好》中谈书、谈书的装帧、书的插图、书的收藏、书的版本等等,话题的重心转移到了书本身,映照出了一个妩书媚影里不一样的董桥。其实董桥在这本书中谈到了许多书和书的插图的收藏我都懵懵懂懂一知半解。但是,董桥写的兴味盎然,我读的是趣味盎然。我是冲着董桥的文字来的,文字好看了,至于他写的什么反而觉得不怎么重要了。

在我看来,董桥的文字好,好在精致、雅致和韵致,三致合一,想不上乘就难。其实很多人写作一辈子能做到其中一“致”已经是了不起了,还有几个人能像董桥一样有这么浑厚且中西兼备底蕴以及足够的耐心在一个句子上斟酌用功呢。都说董桥的文字浓的发甜,但是读多了仍然感觉不到腻烦,这就是董桥独特的魅力所在。其实只要细细的品味董桥的文字,尤其是单独读他写下的句子,真的是浓腻的不得了,但是董桥总善于在整篇谈论与书有关的话题感到有些淡淡的倦意的时候,恰到好处的岔开你有些呆滞的注意力,转用那种浓浓的闲笔描述周围的一切,让你放松舒适。比如在《纸月亮》中,通篇讲书籍的装帧之道,但写到去拜访威尼斯的装帧作坊的老板,却写到了“十月的威尼斯”,虽是闲笔,但一读之下很是惬意:“十月的威尼斯,秋阳似酒,秋水似画,萧萧微风吹冷了满城一绺绺的石板路。盛夏的游人都走了,四百多座小桥漫步闲逛的大半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外地访客而不再是游客了,他们默默探望一幢幢久违的沧桑,一块破砖一段历史,数摊积水数面古镜,几朵青苔几幅心事;扁舟穿过‘叹息桥’下的呜咽声中,多少前朝的孤愤随着河边古屋窗台上飘下来落红缓缓逝去,像深情的血斑,像含恨的残梦。老板说,十月最后这几天里晨昏霜意渐浓:‘威尼斯钻进被窝冬眠了’!”这不过是平时读惯了的小说里最为平常的景物描述,但是放在访书谈书的间隙,就是一股清凌凌的泉水,清爽透彻心扉。这样的句子,这样的段落,在董桥所有的书中都是俯拾皆是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董桥体”的魅力所在吧。

除了喜欢董桥的文体,我还十分的喜欢董桥在《今朝风日好》中一些关于书的议论,读起来颇有心得和收获。董桥在书中借R.M.Wililiamson的话说,书痴先是只买要读的书,继而搜买想读的书,再则立心读遍存书,最后捧回家的全是些装帧美丽的老书。董桥说他要成为第四期的书痴了。读罢掩卷想到自己,还只是停留在第一期的书痴阶段,充其量达到第二期的境界,却也并不羞赧,反而怡然自得。毕竟我还年轻,而且对于读书,有多种的境界,我对书的要求是注重思想和内容,还上升不到藏家的水准,一味的搜集珍本和善本。而且我对于藏书颇不以为然,书毕竟不是为收藏而生的,而是为了阅读和使用。那种搜集和珍藏版本的做法对书本身来说显得过于顶礼膜拜了。像丘吉尔那代人的爱书读书的习惯,书房里藏书不足五千部就算不得藏书,只算是“a few books”的说法,现在看来也有些好笑。在我这个半吊子的读书人看来,书,不在于藏的多少,而在于读的多少,还有读的好坏。

罗素曾说,一本书就是一场灾难。按照这种理论较真的话,藏书多了更不是什么好事。所以读书人一时信口开河,说的俏皮好玩倒是可以,千万不能当真,否则你就上当了。其实我觉得书中董桥写到的萧伯纳的逸事最为好玩。1925年萧伯纳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名声大震,于是不断的有来写信要求各种奇怪的问题。这个老头子估计也是童心未泯,受不得别人恭维,心花怒放之际,非要雇个秘书一封封给读者写回信解答各种问题。这些来信的人当中就有很多不知名的作家要求萧老头给他们的新书写序言的,萧老头回信说他的读者花钱买他写序的书不可花冤枉钱,因此他写的序文从来不短于三万字,再说了,“读了我写的序文,谁还愿意读你的烂书”?这样俏皮机敏的老头真是好玩极了。不过看到这句话,我倒是有些莫名担心了:别读了我的烂书评,没人喜欢董桥的《今朝风日好》了该如何是好呢?

思郁

2008-2-21

今朝风日好,董桥著,作家出版社20081月第一版,定价:39.00

 


2008-02-20

摄影发明之初,似乎并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那样迅速为大众所接受。这项源自法国的技术传到德国时,带给人们的大都是颇为恐慌的心理体验。比如当时的《莱布尼茨报》就认为应该对抗这项来自法国的恶魔技艺:“要将浮动短暂的镜像固定住是不可能的事,非但如此,单是想留住影像,就等于是在亵渎神灵了。人类是依照上帝的形象创造的,而任何人类发明的机器都不能固定上帝的形象。”这种现今看起来十分笨拙荒诞的言论其实代表了那个时期大多数人对摄影的惧怕。而在桑塔格的叙述中,摄影的出现对传统的绘画技艺而言,更是一种犯上作乱的弑父行为。人类最初对摄影这种哑默的影像的惧怕心理表明了人类仍然生活在柏拉图的洞穴中,把光影看做了神圣的真理,而仍浑然不觉那是真理的倒影。

柏拉图的洞穴对摄影这种哑默的影像而言仍然是一个很好的隐喻:我们已经习惯了通过照片接触现实,而对真正的现实视而不见。摄影似乎能框住选定的现实,但是别忘了它所框住的是经过选择和挑剔的部分现实。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框住的是这种部分而不是其他部分的现实?桑塔格说,照片篡改世界的规模,但照片本身也被缩减、被放大、被剪裁、被修饰、被窜改、被装扮。看似客观静止的哑默影像其实自有他的伦理和道德。照片留住的往往是一个瞬间,但是我们却想通过这个瞬间留住永恒:永恒的过往,乃至永恒的将来。照片带给我们一种错觉,用一个瞬间糅合了逝去的美好和对将来的渴望。其实照片上的那一瞬间的美好才是最致命的,它告诉我们的恰恰是,我们什么也留不住。照片中鲜艳的花朵早已枯萎,花丛中巧笑嫣然眉目如画的她已然苍老无边。抚今追昔的感慨,一声声怅惘的怀旧,都不过是百年沧桑后的过眼云烟。

桑塔格说,摄影是一门挽歌艺术,一门黄昏艺术,摄影的很大部分目的是为了推广怀旧的行为。怀旧是一种美丽的行为,所以照片中我们选定的都是那些美丽的、富有感染力的、即将逝去的或者已经逝去的事物。其实“怀旧”这个词汇已经预示了照片记录的是那些已经逝去的美好的事物。所以照片总是引领我们走向死亡的幻灭之感。

其实桑塔格的《论摄影》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主题。像她所有的著作一样,这是一部没有结论的著作。如果非要我框定一个主题的话,我可以投机取巧的说就是与摄影相关的一切,摄影的伦理和道德、摄影与现实的关系、摄影与绘画等等。桑塔格的智慧不在于有高明且深远的结论,而在于行文过程中与自己思想的碰撞,那些闪光的思想的碎片,就如同照片一样,其实也是现实世界的影像碎片。那一张张照片截取的都是现实世界的瞬间,一个个瞬间连接起来会是一个完整的真实世界么?或者说,一张张照片的集结会还原成我们原来的世界么?似乎不太可能。但是毕竟照片给了我们看待世界的另一种方式。很多时候我们是无法认清自己的,否则也不用古希腊的哲人很早就告诫我们说,认识你自己。但是通过摄影和照片,我们分裂了自己,从一个不是自己的角度开始看到了自我的存在。这种对自我的认知通过照片的框定定格在了一个瞬间,一个启示,带来了一种自我的震撼,和对真实世界全新的认识。

我印象最深的是《论摄影》中桑塔格提到了她的那种震撼和启示,那是19457月的某天她在圣莫尼卡一家书店看到了卑尔根—贝尔森集中营和达豪集中营的照片,“我所见过的任何事物,无论是在照片中还是在真实生活中,都没有如此锐利、深刻、即时地切割我。”桑塔格说,“当我看着这些照片,有什么破裂了,去到某种限度了,而这不是恐怖的限度;我感到不可治愈的悲痛、受伤,但我的一部分感情开始收紧;有些东西死去了;有些东西还在哭泣。”在我看来,这是《论摄影》一书中最为深情也是最让我动容的文字。读着这些让人悄然动容的文字,想到我们还在为某明星的所谓“艳照门”事件津津乐道,悄悄的搜寻那些明星之间隐私照片,我感到无比的羞赧。

照片也是一种距离,它不但能衡量我们的现实,更能丈量我们的良心。无论是拍摄照片还是观看图片,其实都是一种伦理上的选择。选择痛苦还是快乐,轻盈或是沉重,战争还是娱乐,哑默的影像其实也能思想。

思郁

2008-2-19

论摄影,苏珊·桑塔格著,黄灿然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12月第一版,定价:22.00


2008-02-19

哲人之间的通信之所以能受到后人的重视,也许不仅仅是想从中感受到哲人浩淼深邃的历史沧桑,更多是我们能从那些已经发黄的信笺中一窥哲人思想的堂奥,以及面对歧义纷争之时渴望从那些浅白直率的言辞中获取更直观清晰的观点。对我来说,读去年出版的《回归古典政治哲学——施特劳斯通信集》的时候是如此,现在读《信仰与政治哲学——施特劳斯与沃格林通信集》则更加坚定了我以上的想法。但正如已经有评论者指出,施特劳斯与沃格林这两位哲人之间的通信之所以引人注目,并不是因为他们在争论中逐渐取得了一致的立场,恰恰相反,正是他们思想中巨大的分歧,他们提出现今也无解答的问题,让这些通信在西方思想史上变得具有如此重要的价值。

正式的通信始于1942年,我们都能意识到这是个不同寻常的年份,当时这两位德国学者都被迫流亡在美国纽约。也许,开始的时候正是这种共同的政治命运,以及作为一个流亡学者面对美国主流学界格格不入的距离感,让这两位哲人在孤独的学问道路上开始寻求彼此的认同。明显可以感觉到,最初的交流是客气而谨慎的,从最初的信件中彼此的称呼就可以看出,他们互相称呼“尊敬的先生”,但是对古典哲学的共同热爱,以及在最初试探性的交流中共同对现代哲学的批判打消了彼此的顾虑,而后的交流则逐渐的深入,他们开始称呼对方“我的亲爱的先生”诸如此类的昵称,这表明两位二十世纪伟大哲人的思想的碰撞才真正开始。也许思想只能在不断的碰撞中才能真正交流,而分歧则是意识到意义的伟大所在。令人敬佩的也许就是这一点,普通人争论在面对分歧时会表现出情绪上的愤怒,而哲人之间则表现出大度以及对自身立场的坚定。在第13封致沃格林的简短通信中,施特劳斯就认为在他们之间存在完全相反的看法,特别是古典学方面,“这更让我感到高兴”。也许只有哲人才能意识到这些分歧是多么的重要,那么他们在古典学方面的分歧到底是什么呢?

考察西方文明的源流,众所周知有两大传统:《圣经》传统和希腊哲学传统。这也就是刘小枫先生在《拯救与逍遥》中言到的西方文明的两大支柱:理想与宗教。施特劳斯认为,西方文明发展的根本动力来源于这两种传统的之间差异和冲突,“西方文明的生命是一个生存于两种密码之间的生命,是一种根本性的张力……也就是说,没有人可以同时集哲学家和神学家于一身,或者,就此事而论,也不会存在一个超越哲学和神学冲突的第三方,或者某种对两方面的综合。”在施特劳斯的笔下,《圣经》传统和希腊哲学的尖锐对立和冲突是西方文明特质,也是西方文明生机勃勃的秘诀所在,“我敢斗胆说,只要存在这样一个西方文明,就会有质疑哲学家的神学家和为神学家所烦扰并感受到这种烦扰的哲学家”,“我们拥有这样一个尖锐的对立:《圣经》拒绝被整合进哲学的构架,哲学同样拒绝来自《圣经》的整合企图”。既然这两种传统的冲突永恒存在,那么在面对这种冲突的时候我们如何选择呢?正如施特劳斯在《耶路撒冷与雅典:一些初步的思考》一文中所问,我们是选择耶路撒冷呢还是选择雅典?这两方都自命是真正的智慧,都极力否认对方有最高智慧的权利。但是最终还有不同,这种不同则表现在,根据《圣经》,智慧是以对上帝的畏惧为开端。上帝的智慧是人类所不具有的,人的智慧无法与上帝的智慧相比,上帝的智慧是神的智慧,因此面对这种智慧,人类只能选择倾听。而根据希腊哲学的看法,智慧始于好奇和追问。这种智慧始于苏格拉底。苏格拉底曾对人言:“我不反对你们神圣的智慧,我只是不理解它。我的智慧只是人的智慧。”什么才是人的智慧呢?这就是不完善的智慧,只有能意识到人类智慧的残缺,才能展开对完美智慧的追求,所以要寻求完善的智慧或者说神的智慧,我们只能不断的追问,这种追问就是哲学。施特劳斯面对这种智慧的抉择的时候说,我们虽然不甚聪明,却盼望日趋明智,我们都是智慧的追求者,因此,“主张我们希望先聆听,再做决定,我们就已经选择了偏爱雅典而非耶路撒冷”。

也许到这里,分歧已经很明朗,施特劳斯选择终生服膺希腊古典哲学,选择了雅典,而沃格林选择了耶路撒冷,选择了《圣经》,选择了信仰。但是不要以为选择了一方就是对另一方毫无兴趣的摒弃,这种极端主义现代观念恰好是施特劳斯所批判的。施特劳斯认为,虽然我们在信仰与哲学之间不得不选择其一,但是“哲学家当敞开面对来自神学的挑战,神学家当敞开面对来自哲学的挑战”。事实上,施特劳斯曾经说过他的一生有两个兴趣,那就是上帝与政治。而从《耶路撒冷与雅典:一些初步的思考》一文中也可以看出,施特劳斯表现出的对《圣经》传统熟稔以及对这一传统深厚的解读功夫同样让一些所谓现代的研究《圣经》的专家学者感到汗颜。这点恰好印证了刘小枫先生的那个著名论断,二十世纪以后,思想大家必定显身为思想史大家。而施特劳斯和沃格林正是这样的大师人物。

如果我们把施特劳斯和沃格林在信仰与哲学之间的争论作为二十世纪思想史上的伟大事件放在一个新的现代的语境之内来阅读思考的话,对我们也许有新的启发。施特劳斯选择了回归古典政治哲学,勤勤勉勉、兢兢业业在大学内带领一批又一批学生阅读并解释古典名著为一生的职业,已经用他的行动表明的他所服膺的希腊哲学的特质,把哲学当作一种生活方式,并选择过这样的生活。在现代而不是古代,选择过一种沉思的生活,古代的生活,而不是现代的生活,这本身对现代就是一种无言的蔑视。早在19321227致好友克吕格的信中,施特劳斯已经表明了这种态度:“我们分歧的原因在于,我不能信仰,因而我在寻求一种没有信仰的情况下生活的可能性。”是没有信仰么?是不能信仰,因为现代之后信仰已被遗弃。

思郁

2007-8-3

 

信仰与政治哲学——施特劳斯与沃格林通信集,恩伯莱 寇普编,谢华育 张新樟等译,华东师范大学20076月第一版,定价39.80

 

 


共10页 第一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