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2-21

下笔之前倒是踌躇了一阵子,不知道该不该写董桥。其实说起来原因也很简单,一个是董桥的书我读的不多,另外,关于董桥的评论俯拾皆是,几乎每一本书出来都是蜂拥而至齐声的美言,添我一个赞美的声音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前些年内地有过一股港台的散文热,那个时候我还年轻,骨子里是说不尽的傲慢,很看不起从港台舶来的小家子气的絮絮叨叨,于是顺便错过了董桥。近些年,董桥的书越出越多,仅仅内地坊间已经不下三四十种了,但是我之前只是读过他的《文字是肉做的》(文汇出版社20052月版)。072月他的新书《故事》出版,我在书店了翻了翻,看到要价不菲,而且内容有玩物丧志之嫌,觉得不适合像我这样积极向上的大好青年读,就放下了。过了些日子,想起来的时候总觉得有些遗憾,回去找,告知已经售罄,又后悔不迭。直到08年的1月,知道他的新书《今朝风日好》出版,就急匆匆的赶去书店拿了一本,仿佛为了弥补上次买不到董桥所产生亏欠之情。

董桥的文字好现在已经是公认的了,新出的《今朝风日好》也不例外,不过细读之后还是觉察出这本书和以前的书有所不同。以前的书董桥谈历史、谈人情、谈掌故、谈古今中外、谈名家逸事等等,都可以归结为谈论书的内容。而如今,在《今朝风日好》中谈书、谈书的装帧、书的插图、书的收藏、书的版本等等,话题的重心转移到了书本身,映照出了一个妩书媚影里不一样的董桥。其实董桥在这本书中谈到了许多书和书的插图的收藏我都懵懵懂懂一知半解。但是,董桥写的兴味盎然,我读的是趣味盎然。我是冲着董桥的文字来的,文字好看了,至于他写的什么反而觉得不怎么重要了。

在我看来,董桥的文字好,好在精致、雅致和韵致,三致合一,想不上乘就难。其实很多人写作一辈子能做到其中一“致”已经是了不起了,还有几个人能像董桥一样有这么浑厚且中西兼备底蕴以及足够的耐心在一个句子上斟酌用功呢。都说董桥的文字浓的发甜,但是读多了仍然感觉不到腻烦,这就是董桥独特的魅力所在。其实只要细细的品味董桥的文字,尤其是单独读他写下的句子,真的是浓腻的不得了,但是董桥总善于在整篇谈论与书有关的话题感到有些淡淡的倦意的时候,恰到好处的岔开你有些呆滞的注意力,转用那种浓浓的闲笔描述周围的一切,让你放松舒适。比如在《纸月亮》中,通篇讲书籍的装帧之道,但写到去拜访威尼斯的装帧作坊的老板,却写到了“十月的威尼斯”,虽是闲笔,但一读之下很是惬意:“十月的威尼斯,秋阳似酒,秋水似画,萧萧微风吹冷了满城一绺绺的石板路。盛夏的游人都走了,四百多座小桥漫步闲逛的大半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外地访客而不再是游客了,他们默默探望一幢幢久违的沧桑,一块破砖一段历史,数摊积水数面古镜,几朵青苔几幅心事;扁舟穿过‘叹息桥’下的呜咽声中,多少前朝的孤愤随着河边古屋窗台上飘下来落红缓缓逝去,像深情的血斑,像含恨的残梦。老板说,十月最后这几天里晨昏霜意渐浓:‘威尼斯钻进被窝冬眠了’!”这不过是平时读惯了的小说里最为平常的景物描述,但是放在访书谈书的间隙,就是一股清凌凌的泉水,清爽透彻心扉。这样的句子,这样的段落,在董桥所有的书中都是俯拾皆是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董桥体”的魅力所在吧。

除了喜欢董桥的文体,我还十分的喜欢董桥在《今朝风日好》中一些关于书的议论,读起来颇有心得和收获。董桥在书中借R.M.Wililiamson的话说,书痴先是只买要读的书,继而搜买想读的书,再则立心读遍存书,最后捧回家的全是些装帧美丽的老书。董桥说他要成为第四期的书痴了。读罢掩卷想到自己,还只是停留在第一期的书痴阶段,充其量达到第二期的境界,却也并不羞赧,反而怡然自得。毕竟我还年轻,而且对于读书,有多种的境界,我对书的要求是注重思想和内容,还上升不到藏家的水准,一味的搜集珍本和善本。而且我对于藏书颇不以为然,书毕竟不是为收藏而生的,而是为了阅读和使用。那种搜集和珍藏版本的做法对书本身来说显得过于顶礼膜拜了。像丘吉尔那代人的爱书读书的习惯,书房里藏书不足五千部就算不得藏书,只算是“a few books”的说法,现在看来也有些好笑。在我这个半吊子的读书人看来,书,不在于藏的多少,而在于读的多少,还有读的好坏。

罗素曾说,一本书就是一场灾难。按照这种理论较真的话,藏书多了更不是什么好事。所以读书人一时信口开河,说的俏皮好玩倒是可以,千万不能当真,否则你就上当了。其实我觉得书中董桥写到的萧伯纳的逸事最为好玩。1925年萧伯纳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名声大震,于是不断的有来写信要求各种奇怪的问题。这个老头子估计也是童心未泯,受不得别人恭维,心花怒放之际,非要雇个秘书一封封给读者写回信解答各种问题。这些来信的人当中就有很多不知名的作家要求萧老头给他们的新书写序言的,萧老头回信说他的读者花钱买他写序的书不可花冤枉钱,因此他写的序文从来不短于三万字,再说了,“读了我写的序文,谁还愿意读你的烂书”?这样俏皮机敏的老头真是好玩极了。不过看到这句话,我倒是有些莫名担心了:别读了我的烂书评,没人喜欢董桥的《今朝风日好》了该如何是好呢?

思郁

2008-2-21

今朝风日好,董桥著,作家出版社20081月第一版,定价:39.00

 


2008-02-20

摄影发明之初,似乎并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那样迅速为大众所接受。这项源自法国的技术传到德国时,带给人们的大都是颇为恐慌的心理体验。比如当时的《莱布尼茨报》就认为应该对抗这项来自法国的恶魔技艺:“要将浮动短暂的镜像固定住是不可能的事,非但如此,单是想留住影像,就等于是在亵渎神灵了。人类是依照上帝的形象创造的,而任何人类发明的机器都不能固定上帝的形象。”这种现今看起来十分笨拙荒诞的言论其实代表了那个时期大多数人对摄影的惧怕。而在桑塔格的叙述中,摄影的出现对传统的绘画技艺而言,更是一种犯上作乱的弑父行为。人类最初对摄影这种哑默的影像的惧怕心理表明了人类仍然生活在柏拉图的洞穴中,把光影看做了神圣的真理,而仍浑然不觉那是真理的倒影。

柏拉图的洞穴对摄影这种哑默的影像而言仍然是一个很好的隐喻:我们已经习惯了通过照片接触现实,而对真正的现实视而不见。摄影似乎能框住选定的现实,但是别忘了它所框住的是经过选择和挑剔的部分现实。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框住的是这种部分而不是其他部分的现实?桑塔格说,照片篡改世界的规模,但照片本身也被缩减、被放大、被剪裁、被修饰、被窜改、被装扮。看似客观静止的哑默影像其实自有他的伦理和道德。照片留住的往往是一个瞬间,但是我们却想通过这个瞬间留住永恒:永恒的过往,乃至永恒的将来。照片带给我们一种错觉,用一个瞬间糅合了逝去的美好和对将来的渴望。其实照片上的那一瞬间的美好才是最致命的,它告诉我们的恰恰是,我们什么也留不住。照片中鲜艳的花朵早已枯萎,花丛中巧笑嫣然眉目如画的她已然苍老无边。抚今追昔的感慨,一声声怅惘的怀旧,都不过是百年沧桑后的过眼云烟。

桑塔格说,摄影是一门挽歌艺术,一门黄昏艺术,摄影的很大部分目的是为了推广怀旧的行为。怀旧是一种美丽的行为,所以照片中我们选定的都是那些美丽的、富有感染力的、即将逝去的或者已经逝去的事物。其实“怀旧”这个词汇已经预示了照片记录的是那些已经逝去的美好的事物。所以照片总是引领我们走向死亡的幻灭之感。

其实桑塔格的《论摄影》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主题。像她所有的著作一样,这是一部没有结论的著作。如果非要我框定一个主题的话,我可以投机取巧的说就是与摄影相关的一切,摄影的伦理和道德、摄影与现实的关系、摄影与绘画等等。桑塔格的智慧不在于有高明且深远的结论,而在于行文过程中与自己思想的碰撞,那些闪光的思想的碎片,就如同照片一样,其实也是现实世界的影像碎片。那一张张照片截取的都是现实世界的瞬间,一个个瞬间连接起来会是一个完整的真实世界么?或者说,一张张照片的集结会还原成我们原来的世界么?似乎不太可能。但是毕竟照片给了我们看待世界的另一种方式。很多时候我们是无法认清自己的,否则也不用古希腊的哲人很早就告诫我们说,认识你自己。但是通过摄影和照片,我们分裂了自己,从一个不是自己的角度开始看到了自我的存在。这种对自我的认知通过照片的框定定格在了一个瞬间,一个启示,带来了一种自我的震撼,和对真实世界全新的认识。

我印象最深的是《论摄影》中桑塔格提到了她的那种震撼和启示,那是19457月的某天她在圣莫尼卡一家书店看到了卑尔根—贝尔森集中营和达豪集中营的照片,“我所见过的任何事物,无论是在照片中还是在真实生活中,都没有如此锐利、深刻、即时地切割我。”桑塔格说,“当我看着这些照片,有什么破裂了,去到某种限度了,而这不是恐怖的限度;我感到不可治愈的悲痛、受伤,但我的一部分感情开始收紧;有些东西死去了;有些东西还在哭泣。”在我看来,这是《论摄影》一书中最为深情也是最让我动容的文字。读着这些让人悄然动容的文字,想到我们还在为某明星的所谓“艳照门”事件津津乐道,悄悄的搜寻那些明星之间隐私照片,我感到无比的羞赧。

照片也是一种距离,它不但能衡量我们的现实,更能丈量我们的良心。无论是拍摄照片还是观看图片,其实都是一种伦理上的选择。选择痛苦还是快乐,轻盈或是沉重,战争还是娱乐,哑默的影像其实也能思想。

思郁

2008-2-19

论摄影,苏珊·桑塔格著,黄灿然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12月第一版,定价:22.00


2008-02-19

哲人之间的通信之所以能受到后人的重视,也许不仅仅是想从中感受到哲人浩淼深邃的历史沧桑,更多是我们能从那些已经发黄的信笺中一窥哲人思想的堂奥,以及面对歧义纷争之时渴望从那些浅白直率的言辞中获取更直观清晰的观点。对我来说,读去年出版的《回归古典政治哲学——施特劳斯通信集》的时候是如此,现在读《信仰与政治哲学——施特劳斯与沃格林通信集》则更加坚定了我以上的想法。但正如已经有评论者指出,施特劳斯与沃格林这两位哲人之间的通信之所以引人注目,并不是因为他们在争论中逐渐取得了一致的立场,恰恰相反,正是他们思想中巨大的分歧,他们提出现今也无解答的问题,让这些通信在西方思想史上变得具有如此重要的价值。

正式的通信始于1942年,我们都能意识到这是个不同寻常的年份,当时这两位德国学者都被迫流亡在美国纽约。也许,开始的时候正是这种共同的政治命运,以及作为一个流亡学者面对美国主流学界格格不入的距离感,让这两位哲人在孤独的学问道路上开始寻求彼此的认同。明显可以感觉到,最初的交流是客气而谨慎的,从最初的信件中彼此的称呼就可以看出,他们互相称呼“尊敬的先生”,但是对古典哲学的共同热爱,以及在最初试探性的交流中共同对现代哲学的批判打消了彼此的顾虑,而后的交流则逐渐的深入,他们开始称呼对方“我的亲爱的先生”诸如此类的昵称,这表明两位二十世纪伟大哲人的思想的碰撞才真正开始。也许思想只能在不断的碰撞中才能真正交流,而分歧则是意识到意义的伟大所在。令人敬佩的也许就是这一点,普通人争论在面对分歧时会表现出情绪上的愤怒,而哲人之间则表现出大度以及对自身立场的坚定。在第13封致沃格林的简短通信中,施特劳斯就认为在他们之间存在完全相反的看法,特别是古典学方面,“这更让我感到高兴”。也许只有哲人才能意识到这些分歧是多么的重要,那么他们在古典学方面的分歧到底是什么呢?

考察西方文明的源流,众所周知有两大传统:《圣经》传统和希腊哲学传统。这也就是刘小枫先生在《拯救与逍遥》中言到的西方文明的两大支柱:理想与宗教。施特劳斯认为,西方文明发展的根本动力来源于这两种传统的之间差异和冲突,“西方文明的生命是一个生存于两种密码之间的生命,是一种根本性的张力……也就是说,没有人可以同时集哲学家和神学家于一身,或者,就此事而论,也不会存在一个超越哲学和神学冲突的第三方,或者某种对两方面的综合。”在施特劳斯的笔下,《圣经》传统和希腊哲学的尖锐对立和冲突是西方文明特质,也是西方文明生机勃勃的秘诀所在,“我敢斗胆说,只要存在这样一个西方文明,就会有质疑哲学家的神学家和为神学家所烦扰并感受到这种烦扰的哲学家”,“我们拥有这样一个尖锐的对立:《圣经》拒绝被整合进哲学的构架,哲学同样拒绝来自《圣经》的整合企图”。既然这两种传统的冲突永恒存在,那么在面对这种冲突的时候我们如何选择呢?正如施特劳斯在《耶路撒冷与雅典:一些初步的思考》一文中所问,我们是选择耶路撒冷呢还是选择雅典?这两方都自命是真正的智慧,都极力否认对方有最高智慧的权利。但是最终还有不同,这种不同则表现在,根据《圣经》,智慧是以对上帝的畏惧为开端。上帝的智慧是人类所不具有的,人的智慧无法与上帝的智慧相比,上帝的智慧是神的智慧,因此面对这种智慧,人类只能选择倾听。而根据希腊哲学的看法,智慧始于好奇和追问。这种智慧始于苏格拉底。苏格拉底曾对人言:“我不反对你们神圣的智慧,我只是不理解它。我的智慧只是人的智慧。”什么才是人的智慧呢?这就是不完善的智慧,只有能意识到人类智慧的残缺,才能展开对完美智慧的追求,所以要寻求完善的智慧或者说神的智慧,我们只能不断的追问,这种追问就是哲学。施特劳斯面对这种智慧的抉择的时候说,我们虽然不甚聪明,却盼望日趋明智,我们都是智慧的追求者,因此,“主张我们希望先聆听,再做决定,我们就已经选择了偏爱雅典而非耶路撒冷”。

也许到这里,分歧已经很明朗,施特劳斯选择终生服膺希腊古典哲学,选择了雅典,而沃格林选择了耶路撒冷,选择了《圣经》,选择了信仰。但是不要以为选择了一方就是对另一方毫无兴趣的摒弃,这种极端主义现代观念恰好是施特劳斯所批判的。施特劳斯认为,虽然我们在信仰与哲学之间不得不选择其一,但是“哲学家当敞开面对来自神学的挑战,神学家当敞开面对来自哲学的挑战”。事实上,施特劳斯曾经说过他的一生有两个兴趣,那就是上帝与政治。而从《耶路撒冷与雅典:一些初步的思考》一文中也可以看出,施特劳斯表现出的对《圣经》传统熟稔以及对这一传统深厚的解读功夫同样让一些所谓现代的研究《圣经》的专家学者感到汗颜。这点恰好印证了刘小枫先生的那个著名论断,二十世纪以后,思想大家必定显身为思想史大家。而施特劳斯和沃格林正是这样的大师人物。

如果我们把施特劳斯和沃格林在信仰与哲学之间的争论作为二十世纪思想史上的伟大事件放在一个新的现代的语境之内来阅读思考的话,对我们也许有新的启发。施特劳斯选择了回归古典政治哲学,勤勤勉勉、兢兢业业在大学内带领一批又一批学生阅读并解释古典名著为一生的职业,已经用他的行动表明的他所服膺的希腊哲学的特质,把哲学当作一种生活方式,并选择过这样的生活。在现代而不是古代,选择过一种沉思的生活,古代的生活,而不是现代的生活,这本身对现代就是一种无言的蔑视。早在19321227致好友克吕格的信中,施特劳斯已经表明了这种态度:“我们分歧的原因在于,我不能信仰,因而我在寻求一种没有信仰的情况下生活的可能性。”是没有信仰么?是不能信仰,因为现代之后信仰已被遗弃。

思郁

2007-8-3

 

信仰与政治哲学——施特劳斯与沃格林通信集,恩伯莱 寇普编,谢华育 张新樟等译,华东师范大学20076月第一版,定价39.80

 

 


2008-01-31

阅读一本书,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不单单是阅读一本书,就如同博尔赫斯曾言,阅读一本书最大的乐趣就是仿佛看到了自从成书之日起经过的全部岁月。也许,博尔赫斯所谈到的还不是阅读的极致,我们甚至可以说成是从书中描述的那些曾经鲜活的人物所生活的日月开始到现在为止的全部岁月。对我来说,阅读尼古劳斯·桑巴特的《海德堡岁月》就是这样一种生动无比的体验。

本书作者桑巴特是德国当代著名自由作家、德国重要的文化评论家、“四七社”的创始人之一,甚至是一位花花公子和无政府主义者——在桑巴特看来这也是一个很值得炫耀的身份。他于1945年德国被苏联攻破前夕做了逃兵,很庆幸的逃离了那个战火纷飞的领地,来到了海德堡。这是个座落在南德的小型大学城,一直远离硝烟和战火,保存了数百年深厚的传统。这个静谧的小城,除了风景秀美宜人,便是以大学历史悠久而闻名。桑巴特在这里开始贪婪的吸收各种知识和思想,有幸跟随德国历史上有名的文化社会学家阿尔弗雷德·韦伯和哲学家雅斯贝尔斯进行学习。几十年后,桑巴特书写了他的生命告白“自传三部曲”,其中《海德堡岁月》(另外两部分别是《柏林的青年生活》和《巴黎的学习岁月》)独立成书,可见海德堡在他的整个生命历程中是如何的重要。

在《海德堡岁月》一书中,桑巴特所看重的不是他如何学习成长的变化历程,而是他一直都在思考的“海德堡精神”。在他看来,海德堡之所以能在战火中岿然屹立,毫发无损,而且能把一种学习、思考和理性的氛围传递给在那里生活的人正是有一种海德堡的精神暗流悄悄影响着人们思维观念。他甚至毫不掩饰的说,他对海德堡的爱,是和人物及他们的命运相关,和人,和人的性格、观念与理想有关,“其客体是非物质的、‘精神的’、是符合黑格尔世界精神的意义的”。严格来说,所谓的海德堡精神是德国精神历史的产物,是一代代人尤其是那些伟大的思想者的精神遗产和他们自身人格精神的延续。海德堡精神无关乎个人,但是在那里生活的每个人却能时时刻刻感领到这种精神的影响和引导。时隔百年,远在时间之外的我们已经无法亲身感受到那些代表这种精神的大师们的风采,但是透过桑巴特的这些发黄的文字,那些写下的名字依然焕发耀眼的光彩。这个不动声色的海德堡,数百年来接纳了无数的大师,包括1905年革命失败后来到海德堡的俄国人,他们的行囊中装着托斯陀耶夫斯基和索洛维约夫;著名的德国诗人和作家施特凡·格奥尔格,一位“秘密德国”的国王;来自布达佩斯的乔治·卢卡奇,一位精致的诗艺行家,一位有趣的哲学美学家;来自曼海姆的恩斯特·布洛赫,当时还是一位热情大方但是充满才华机智的年轻人,后来和卢卡奇一样成为了马克思主义者;来自巴黎黑格尔主义者亚历山大·科耶夫,后来成为法国知识分子灵魂的导师,曾经在海德堡受教于雅斯贝尔斯。当桑巴特亲耳从雅斯贝尔斯口中听到这些名字的时候,真的有些目瞪口呆。是的,我们曾经无数次阅读这些大师的著作,从书中从他们一点一滴深邃的思想中受益,并为之倾倒的时候才发现这些人物就在你身边生活过的地方也同样生活过,而我们却懵然不知!半个世纪后回顾这些事情的时候,桑巴特说,“这种无知显得荒诞不经”。

这个迷人的海德堡,这种令人神往的海德堡精神,存在于一个个老人的记忆中,存在于一本本的书的氛围中,也存在于一次次的争论中,更存在于那些对知识充满渴求对思想者充满敬意的年轻的生命躯体中。桑巴特曾经在书中无数次的提到海德堡精神,可以看出,他对从他老师雅斯贝尔斯和韦伯继承下来的海德堡精神并不是单纯的继承和认同,相反,他无数次的质疑反思这种存在的海德堡精神,所以他说海德堡精神“一直是一种边缘之物,一种亚文化之物,一种怪异的衍生物……这是一种自由的和植根于个体自由上的社会理论,是德国闻所未闻的一种精神”。这种精神并不总是单纯的积极的东西,事实上,海德堡精神同样有着令人不愉快的一面。1938119,和德国所有较大的城市一样,海德堡的犹太教会堂被烧毁,许多犹太人的住处和店铺被烧毁,犹太人宝贵的经卷被烧毁,与此同时,海德堡的人民,做了一个可耻的旁观者,他们只是默默的观看暴行的过程。1940年的10月,所有海德堡的犹太人被运走,后被证明运往了法国的集中营。这是海德堡历史上的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而最让人惊讶的是,这件丑闻在战后海德堡竟没有被提起过,众人都对此保持了缄默。海德堡精神成了对海德堡最大的讽刺。以此作为契机,桑巴特在对海德堡精神进行了反思,对德国的历史进行了反思,这种反思的结果是1986年出版的《德国男人及其敌人》一书。在这本书中,桑巴特试图通过他的另一位老师,走向自由主义的反面,走向海德堡精神的反面的卡尔·施密特这位纳粹法学家的例子来思索,思索这种暴行思想的迷人之处,思索为什么这种思想还能如此固执的附着在许多人的头脑中。这种思索的结果导致了桑巴特走向了社会主义,走向了乌托邦主义。正像桑巴特书中所言,19世纪是伟大的乌托邦规划世纪,20世纪则是伟大的实验世纪,这些企图虽然多数失败,并不意味着这个过程毫无结果,或乌托邦思想一无是处。这是他赋予海德堡精神的一股新鲜的血液,但是我却无法认同。桑巴特说,乌托邦一直是阻止世界毁灭的策略。而我想说正好相反,乌托邦一直都是以重建世界美好图景为借口进行毁灭世界的谎言。纳粹主义的暴行已经充分证明了这点。

思郁

2007-7-4

 

书名:海德堡岁月

作者:尼古劳斯·桑巴特

译者:刘兴华

出版: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5月第一版

定价:18.00


2008-01-29

读法国著名作家吕西安·博达尔的《领事先生》的过程现在想起来有些难以回味,不是因为书写的很烂,恰好相反而是因为这部小说写的太真实了,真实的让我忘记了这是一本半自传性质的小说,把它当成了历史来读,而且是中国的最为惨痛的那一段历史。时过境迁,历史消散如云烟,我们对过往的中国的印象只停留在历史教科书上的只言片语还有那些已经模糊不清的历史图片上。那些曾经生活在中国大地上的如草芥一样的生命让现在的我们无法用想象来建构,也许历史注定会被遗忘。

吕西安·博达尔,法国当代著名作家和记者,其父亲阿尔贝·博达尔曾经担任法兰西驻广州、成都、云南府的领事之职,因此之故,吕西安·博达尔于1914年生于中国重庆,在中国度过了他人生中最难以忘怀的童年时光,其后的1924年随母亲回到巴黎。吕西安于1973年发表第一部小说《领事先生》,获得同年的联合文学奖,其后又连续创作了《领事之子》和《安娜·玛丽》,共称“领事三部曲”,因为此三部书中描述的经历大都发生在那个战乱纷飞军阀混战时期的中国,因此又被法国文学界称为“中国三部曲”。而我在这三部书中最为喜爱的就是第一部《领事先生》。《领事先生》以作家的父亲阿尔贝·博达尔在中国重庆、成都和云南的生活经历为主线,描述了那个时期中国的落后、愚昧,以及军阀混战给中国人民造成了创伤和苦痛,基本复活了那个时期的中国历史,对中国人民的生活状态有着极为清晰的洞察力和颇为精准的客观陈述。尤其书中因为涉及到了领事先生与中国军阀唐继尧、上海青帮头子杜月笙、印度支那总督梅尔兰等众多要人的交往事实,因此也颇具有史料价值。我在本文的开篇说,读这本书的过程现在有些“难以回味”,是因为这本书采用了吕西安一个孩子的视角描述发生在身边的一切,那种描述尽管真实但是实在有些残忍,不是孩子残忍,而是看到的一切在一个孩子的眼中是一种“残忍的诗意”。在那个时期的中国,革命不断,战争不息,无论军队之间还是家人之间,朋友之间,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穷的依然穷,富的依然是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几千年前已经发生过的历史,好像一直都在重演,没有丝毫的人性的进步。在小小的吕西安的眼中看来,温和的中国人醉心于一种持久的、深藏不露、蓄势待发的怨愤,同时还要顾及到面子和礼节,这就是中国人的“面子哲学”。在后来的《领事之子》中,吕西安对中国人的“面子”有更为深刻的描写,那就是中国式的微笑。而让吕西安感到最为震惊的就是军阀们的那副嘴脸,他们的面孔可以是严肃的,惹人喜欢的和和蔼可亲的,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你根本无法想象,可能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屠夫,让街上的百姓闻名丧胆,但是在这里你只能看到他们的微笑。这种笑就是中国式的微笑,有一半是做出来的,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在这副笑脸后面藏着的,是“极大的胃口,强烈的情欲,惊人的粗暴”,但是因为有微笑就可以掩盖了这一切!但是就在这一个个军阀的微笑的面具背后,可怕的奴役和杀戮,数不胜数的饿殍,被浑浊的江水卷走的尸体伴着有钱人酒池肉林的荒诞画面把庄重威严的中国给撕扯的四分五裂。对此,几十年后吕西安感慨到:“这就是信奉佛教的中国,在生命的轮回中,多少人会被情欲卷走。只有彻底地、决然地放弃对幸福的幻想,才能终止疯狂的旅行,凤凰涅槃,不过,能够超脱尘世的智者实在少之又少——就连和尚们自己,似乎都是出了名的无赖。”

这就是吕西安笔下的“黑暗而奇异的中国”,这就是我们似乎已经开始遗忘在我们的意识中逐渐开始模糊的远去的中国。当我一页页的翻阅这本书的时候,仿佛通过时间隧道回到了那个战乱和瘟疫肆意横行的中国,触目惊心已经不足以道出我的阅读感受,也许惊心到了极致,反而是一种非正常状态的冷静。这是一段法国人的中国往事记录,但是记录的事实与我身上的血脉息息相关。阅读这本书绝对不是一次阅读的快感和审美的享受,反而注定是一次艰难而残忍的旅行。

一个小细节。书中写军阀写到了著名的冯玉祥,说这位信奉基督的将军,穿长袍,拿扇子,一说话却满口都是《圣经》里的引语,“他是伪君子中的伪君子,叛徒中的叛徒,背信弃义到令中国人咋舌的地步。因此他虽然时常痛哭流涕,但是一到下令折磨有钱人,逼他们吐出钱财的时候,竟连一滴眼泪都不剩了。搜罗上百万的美元和塞满金条的宝箱,盗窃皇家珠宝,这一切都是以基督的苦难与基督的仁慈为名进行的”。而在此的下方,有译者的小注:“此处对冯玉祥的描写带有作者的主观性,与史实有出入,史论以肯定居多。”《领事先生》是小说家言,并非史书,所以可能更注重文学性的描述,但是这也许并非评价的真正分歧所在。用法国领事之子的视角打量灾难深重的中国,还是用中国历史的统治者的眼光看待历史人物这才是众说纷纭的奥秘所在。小说家臧否人物固然随意,容易夸大,但是史书点评人物一向是“胜者王败者寇”,这种貌似客观公正的评价对历史而言其实也是一种无力的摧残。

思郁

2007-9-10

 

书名:领事先生

作者:【法】吕西安·博达尔

译者:陈寒 沈珂译 许钧校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8月第一版

定价:29.00


Tag: 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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