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4-08

前几天读完伯林的《浪漫主义的根源》(译林出版社2008年1月第一版)后书就了一篇类似书评的小文《作为浪漫主义诗人的伯林》,文章说实话写的不怎么样,基本还属于传声筒的功能,但是这个文章的题目倒的确是我读完这本小书的强烈印象。伯林的书手中有不少,基本都是译林近些年出版的刘东先生主持翻译的“人文与社会译丛”里面。这套丛书在网上有很大的争议,很多人觉得翻译的质量乏善可陈,诸如科耶夫的《黑格尔导读》之类的大部头,都觉得可惜这么好的书被糟蹋了。这套丛书中,伯林的书占据的比重很大,翻译的质量也参差不齐,据我有限的观感,《自由论》有些拗口。去年曾下决心把伯林的书好好重读的,但是很遗憾,《自由论》还是读不下去,《俄国思想家》倒是来回翻了好几遍,那本书的译者是台湾的彭淮栋先生,文白相间的文字,再加上伯林文本的巨大魅力,确实让人沉醉。新出的这本《浪漫主义的根源》最初还是担心译文的问题,但是读完之后觉得基本把伯林演讲的那种有些歇斯底里的激情给传递出来了。再加上演讲稿的口语化的特点,容易理解的多,不失是一本了解伯林思想的入门书。

 有些惭愧的是,我现在读书基本还是处于抄书的阶段,遇到有些好的段落,总想抄下来给大家分享,读《浪漫主义的根源》也不例外。伯林的这本小书翻过了,书评也写过了,可是还是有些爱不释手的感觉,来来回回的翻阅读书时候在那些精彩的做过标记的段落,重读,默念,沉醉依然。伯林的魅力,不在于思想的深刻,而在于诗人式的激情,用伯林自己的描述说就是,“倾泻出巨大的语言洪流:六个多小时的狂热的、不时短路的、焦灼的、气喘吁吁的——在我听来,有时是歇斯底里的——讲话”。演讲是即兴的,随性的,跟书面文章不同,虽然可以提前准备材料,但在演讲的过程当中,只有把那些理性的文字材料融入巨大的激情洪流之中,演讲才能称得上成功。对许多学者来说,他可能写过很出彩的文章,但是演讲时的表现一塌糊涂,只会干巴巴的读下手中的演讲稿,而对伯林这样的鸿学大儒来说,演讲是另一种形式的写作,舞台上的精彩,跟书桌上的精彩比起来,毫不逊色。

我最喜欢这本小书的段落是在第一章,伯林谈到历史上各个时期不同学者对浪漫主义的定义,以及历史上各个时期关于浪漫主义的特征,伯林的论述采用了很多的排比句式,气势磅礴,引经据典,张口即来,遇到需要抒情的部分,也能运用的十分出色,让我们见识到了这位现代学者深厚的古典文学和历史等方面的修养。下面部分就是我的抄录:

“下面是我精心挑选的几个关于浪漫主义的定义,他们都出自曾经就这个题目展开过论述的最杰出的作者之手。这些定义表明,浪漫主义这个题目决不简单。

司汤达说,浪漫主义是现代的和有趣的,古典主义是老旧的和乏味的。听起来简单,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的意思是浪漫主义是去理解驱动你自己生命的各种力量,而不是遁隐于过时的事物。不过,他在讨论拉辛和莎士比亚的一本书中所表达的正是我已经阐明过了的。然而,他的同时代人歌德却认为,浪漫主义是一种疾病,是狂野诗人和天主教反动派虚弱的、不健康的战斗口号;而古典主义则是强健的、鲜活的、愉快的、合理的,如同荷马或尼伯龙根之歌。尼采说,浪漫主义不是疾病,而是药方,用来治愈疾病。西斯蒙迪,一个富于想象的瑞典批评家,尽管是斯塔尔夫人的朋友,也许对浪漫主义的态度并不友善,他认为浪漫主义是爱、宗教和骑士精神的联合。但是,弗里德里希·冯·根茨,他是梅特捏王子的主要思想代理人,西斯蒙迪的同时代人,他认为浪漫主义是三蛇怪的一颗头颅,另外两颗分别是改革和革命;浪漫主义实际上是激进派的威胁,对宗教、对传统、对必将灭亡的旧时代的威胁。年轻的浪漫主义流派’青年法兰西‘回应了这一点,他们说,’浪漫主义,那是革命。革命针对的对象是什么呢?显然是一切。‘

海涅说,浪漫主义是从基督教的鲜血中萌发出来的激情之花,是梦游的中世纪诗歌的苏醒,是梦中的塔尖,用露齿一笑的幽灵那种悲戚的目光注视着你。马克思主义者会补充道,浪漫主义是对工业革命恐怖的逃避,罗斯金会赞同这一点,他认为,浪漫主义是美丽的过去与可怕、单调的现实的对照;他只是修正了海涅的观点,并未另辟新说。泰纳则说,浪漫主义是1789年之后的资产阶级对于贵族统治的叛乱;是新兴暴发户的能量和力量,一种绝对相反的能量和力量的表现;是新兴资产阶级以意气风发的姿态对抗社会和历史上陈旧、体面、保守的价值观的表现。它不是软弱或绝望的表现,而是野兽般的乐观主义的表现。

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浪漫主义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先驱,最伟大的鼓吹者和预言家,他认为人有一种可怕的不可满足的欲望,总想遨游于无限;一种狂热的渴望,总想摆脱个体狭窄的束缚。于此渴望大致相同的情感可以在柯勒律治那里找到,甚至在雪莱那里找到。但是,斐迪南·布吕内蒂埃在十九世纪末说,浪漫主义是文学自我中心主义,是舍弃更大的世界而强调个人,是自我超越的对立物,是纯粹的自我断言;塞埃男爵赞同这个说法,认为浪漫主义是极端自我主义和原始主义的,他的观点得到白璧德的应和。

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的兄弟A·W·施莱格尔与斯塔尔夫人都同意浪漫主义起源于罗曼语国家,或至少起源于罗曼语言,浪漫主义实际上就是修正过了的普洛斯旺游吟诗人的诗歌;但勒南说浪漫主义起源于凯尔特语国家。加斯东·帕里斯说浪漫主义起源于法国布列塔尼地区;塞埃说浪漫主义是柏拉图和托名狄奥尼修斯的雅典最高法院法官的混合。博学的德国批评家约瑟夫·纳德勒说浪漫主义实际上是居住在易北河和尼蒙地区地区之间的德国人的思乡病——对于他们的原乡、古老的德国中部的怀念,是被放逐者和殖民者的白日梦。艾兴多夫说浪漫主义是灵魂的自我游戏时秘不可述的欢愉:‘我永远都在说自己。’约瑟夫·艾纳尔说,浪漫主义是爱上某些事物的意愿,是对他人而不是对自己的态度或情感,它反对权力意志。米德尔顿·默里说莎士比亚实质上就是一个浪漫主义作家。他又补充道,卢梭以来所有伟大的作家都是浪漫主义的。但是杰出的马克思主义批评家卢卡奇说伟大的作家都不是浪漫主义的,司各特、雨果和司汤达更不会是浪漫主义的。

如果我们考量所有值得阅读的作家的隐语的话(他们在其他领域的一些见解也很深刻),我们发现很难从这诸多的概述中找到一些共同点。可见诺斯罗普·弗莱警告我们不要轻易为浪漫主义下定义是多么明智。据我所知,尽管这些定义互不相让,但还没有招致诘责;而那些真的给出一些荒谬离题的定义的人,总是难逃批评界的口诛笔伐。

下一步是来看看浪漫主义作家和批评家所说的浪漫主义的特征是什么。结果出人意料。我所搜集的例子如此繁杂不一,使得我的研究难上加难。显然,选择浪漫主义这个题目很不明智。

浪漫主义是原始的、粗野的,它是青春,是自然的人对于生活丰富的感知,但它也是病弱苍白的,是热病、是疾病、是堕落,是世纪病,是美丽的无情女子,是死亡之舞,其实就是死亡本身。是雪莱描绘的彩色玻璃的圆屋顶,也是他永恒的白色光芒,是生活斑斓的丰富,是生活的丰盈,是不可穷尽的多样性,是骚动、暴力、冲突、混沌;它又是安详,是大写的‘我是’的合一,是自然秩序的和谐一致,是天穹的音乐,是融入永恒的无所不包的精神。它是陌生的,异国情调的、奇异的、神秘的、超自然的;是废墟,是月光,是中魔的城堡,是狩猎的号角,是精灵,是巨人,是狮身鹫首的怪兽,是飞瀑,是弗洛斯河上古老的磨坊,是黑暗和黑暗的力量,是幽灵,是吸血鬼,是不可名状的恐惧,是非理性,是不可言说的东西。它又是令人感到亲切的,是对自己的独特传统一种熟知的感觉,是对日常生活中愉快事物的欢悦,是习以为常的视景,是知足的、单纯的、乡村民歌的声景——是面带玫瑰红晕的天夜之子的健康快乐的智慧。它是远古的、历史的,是哥特大教堂,是暮霭中的古迹,是久远的家世,是不可分析的、人们愿意信守却无法表达出来的旧秩序,是摸不到、估不出的事物。它又是求新变异,是革命性的变化,是对短暂性的关注,是对活在当下的渴望,它拒绝知识,无视过去和将来,它是快乐而天真的乡村牧歌,是对瞬间的喜悦,是对永恒的意识。它是怀旧,是幻想,是迷醉的梦,是甜美的忧郁和苦涩的忧郁,是孤独,是放逐的苦痛,是被隔绝的感觉,是漫游于遥远的远方,特别是东方,漫游于遥远的古代,特别是中世纪。但它也是愉快的合作,一起投身于共同的创造之中,是对自己身在某个教会、某个阶级、某个党派、某个传统和某个伟大的、无所不包的、秩序井然的等级之中的意识,身在骑士、扈从、教会等级之中、有机社会的关系之中或某个神秘的组织之中的意识,正如巴雷斯所说,‘大地与死者’,是身在共享一种信念、共居一片土地、共流一样血液、共有一样的祖先、同侪和后代的伟大社会之中的意识。它是司各特、骚塞、华兹华斯的保守主义,也是雪莱、毕希纳和司汤达的激进主义;是夏多布里昂美学意味的中世纪精神,也是米舍莱对于中世纪的厌恶;它是卡莱尔的权威之崇拜,也是雨果对于权威的憎恨;它是极端的自然神秘主义,也是反自然主义的极端唯美主义;它是能量、力量、意志、青春,是自我的展现,它也是自虐、自残、自杀;它是原始的、单纯的,是自然的胸怀,是绿色的田野,是母牛的颈铃,是涓涓小溪,是无垠的蓝天。然而,它也是花花公子,是打扮的欲望。红色的背心,绿色的假发,染成蓝色的头发,这就是热拉尔·德·内瓦尔的追随者某个时期招摇巴黎街头的行头。它是内瓦尔在巴黎街头用线拽着溜达的龙虾。浪漫主义是爱出风头的,是怪癖,是为《欧那尼》一剧而战的战场,是倦怠,是生之厌倦,是萨丹纳帕路斯之死,不管是德拉克洛瓦的绘画、柏辽兹的音乐还是拜伦的诗所描述的的萨丹纳帕路斯之死。它是帝国、战争、屠杀、世界末日的震撼。它是浪漫主义的英雄——反叛者,厄运缠身的让你,受诅咒的灵魂,是海盗、曼弗雷德们、异教徒们、拉腊们、该隐,是拜伦诗中的那些英雄。它是梅莫斯,是让·索伯格,所有的社会公敌,伊斯梅尔,所有处于十九世纪小说中心地位的纯洁的高等妓女和心智高尚的罪犯。它以人头为酒杯醉饮,它是想要攀登维苏埃火山与同类灵魂对话的柏辽兹,它是撒旦的狂欢,是愤世嫉俗的讽刺,是魔鬼般的笑声,是黑色的英雄。它也是布莱克想象中的上帝和他的天使,是伟大的基督教社会,永恒的秩序和‘不足以表达基督灵魂的无限与永恒的布满繁星的天空’。简言之,浪漫主义是统一性和多样性。它是对独特细节的逼真再现,比如那些逼真的自然绘画;也是神秘模糊、令人悸动的勾勒。它是美也是丑;它是为艺术而艺术,也是拯救社会的工具;它是有力的,也是软弱的;它是个人的,也是集体的;它是纯洁也是堕落的,是革命也是反动,是和平也是战争,是对生命的爱也是对死亡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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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27

译林出版社的“人文与社会译丛”,在刘东先生的策划下,迄今为止已经编译了西方学术著作六十余种,囊括了政治、经济、文化、历史等领域内的西方大家,出版时间横跨了两个世纪,对中国学人潜移默化的影响可谓功莫大焉。如果仔细查看此套丛书已出的书目,你会发现有一个人的著作颇为引人注目,这个人就是二十世纪英国的自由主义思想家伯林。“人文与社会译丛”中六十余种图书中,伯林的著作占了十种,其中就包括了这本新出的《浪漫主义的根源》的演讲稿。还记得刘东先生曾经在此套丛书的序言中谈到,真正体现出人文关怀的社会学说,决不会是医头医脚式的小修小补,而必须以激进亢奋的姿态,去怀疑、颠覆和重估全部的价值预设。对伯林著作如此的青睐,看来是相中了伯林在西方思想史尤其自由主义思想史方面的重大精深的造诣,其中当然也包括这本《浪漫主义的根源》。

从西方理性主义传统的三个命题谈起。第一个命题,人类所有的真问题都能得到解答,即使我们不知道答案,总会有人知道,只要我们能不断的追问,从这个命题中产生了哲学始于永恒的追问;第二个命题,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可知的,只要我们能不断的学习;第三个命题,所有的答案都是互相兼容的,不会产生矛盾。这三个命题是支撑启蒙运动的三个支柱,在理性主义的发展史上占据了不可动摇和质疑的地位。但是,在启蒙运动之后的浪漫主义运动看来,这三个命题不过是三个假设或者说是三个假命题,他们根据的是个体的亲身体验:我们总有许多问题没有答案;退一步说,问题即使有答案的话,总有些答案是我们不知道的;再退一步说,那些知道的答案中也不总是互相兼容,总会有或此或彼的冲突。所以,浪漫主义者总结说,我们听从的不是冷冰冰的理性,而应该注意倾听自己的内心的声音,听从自己“不屈的意志”和内心的精神,听从自己的信仰,学会赋予意义,学会创造各种价值,学会创造和改变我们的世界。是的,就这些了,如果你想从一本书中得到什么答案的话,以上部分就是我对伯林的演讲稿《浪漫主义的根源》作出的简单解读。

但是又没有这么简单,寥寥几句干巴巴的话岂能真正概况伯林演讲的魅力?我已经忍不住向你推荐去读这本书了。那些曾经听过伯林演讲的人有福了,我相信那些能读到这本书的人,也会感到莫大的荣幸,一如现今依然沉醉其中的我。从拿到这本书开始,花费了原本准备休闲的周末中整整一天的时间,静静地体味伯林演讲的风范和文字的魔力。那种演讲时字里行间洋溢的激情,汹涌澎湃,呼之欲出,读着不但让人沉醉,而且一种智性的愉悦伴随始终。正如本书的编者亨利·哈代所言,“伯林演讲所具有的那种高度个性的色彩和摄人心魄的力量是其声望的核心部分”,伯林的演讲就有这么大的魅力。伯林在演讲中曾提到浪漫主义发展史上一个默默无名约翰·乔·治哈曼,说他文风晦涩,喜欢用绕来绕去的隐喻、委婉的表达和诸多幽晦不明的诗性语言表达自己的思想,因此需要“敲骨吸髓的去读”才能“采集到感性的晶粒”。读伯林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些问题,因为伯林特有的文风是清晰、直接、强烈、激情洋溢、气势逼人,颇让人沉迷。他甚至用“焦灼”、“狂热”、“气喘吁吁”、“歇斯底里”等诸如此类的词汇描述自己的演讲,这个时候的伯林已经不仅仅是那个伟大的自由主义思想家,还是一位满腹智慧和渊博知识的诗人,他用自己风范证明了浪漫主义的恒久魅力。

读《浪漫主义的根源》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两个细节上的问题。浪漫主义是历史上特定阶段发生的历史事件还是一种随处可见的永恒的精神状态?平时我们大多数人所谈到的应该是后者,但是伯林却说他在演讲中所陈述的是前者。为什么要如此定义浪漫主义?在启蒙主义的语境中,浪漫主义是对启蒙的反动和背叛,它摒弃理性,相信自然,沉迷于自我的感受、精神和意志,不相信世界存在本质和真理,认为世界上没有永久的结构和范式。所有的一切都是人类自我创造的,这其中当然也包括知识。而浪漫主义作为一种观念的知识,当然也没有永恒。因此浪漫主义只能存留在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发挥作用,至于浪漫主义的精神或者观念等知识,可能会存留下来继续对人类产生影响,但也可能随着历史的发展而自然消亡。

另外一个问题,浪漫主义给我们留下了什么?尽管伯林用他一贯滔滔不绝令人目不暇接的排比句式说浪漫主义破坏宽容的日常生活,破坏世俗趣味,破坏常识,不相信过度的理性和极端的科学主义,不相信有包治人类一切疾病的灵丹妙药,不相信这个世界如此的完美和真实,不相信一劳永逸的乌托邦,如此等等,但伯林最后的总结说,“浪漫主义的结局是自由主义,是宽容,是行为得体以及对不完美生活的体谅,是理性的自我理解的一定程度的增强”。浪漫主义的结局还是自由主义,伯林的自由主义思想家的身份再次得到确认。如果说伯林不遗余力地对浪漫主义进行研究有什么目的的话,那就是这里了:为了让浪漫主义和自由主义联姻。千万不要搞错,此举不是为了复兴十八世纪的浪漫主义运动,而是让在二十世纪已经有些疲软的自由主义吸收浪漫主义的自由创造的精神,焕然一新的重登历史舞台,成为新一段历史的主角。我认为这就是伯林做关于浪漫主义的研究的思想精髓所在。

思郁

2008-3-18

 

浪漫主义的根源,【英】以赛亚·伯林著,亨利·哈代编,吕梁等译,译林出版社20081月第一版,定价:18.00


2008-01-09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一年的阅读和写作,那就是:阅读比较世俗,书写比较功利。对许多读书人来说,可能阅读和写作是可以分开的,阅读单凭性情,写作亦是如此。蒙田有言,我若无兴便不下笔。那意思也是提倡阅读的愉悦功能,书读通透了,胸中自有万千丘壑,此时才适合下笔。但是对一个书评写作者而言,阅读和写作很大程度上丧失了趣味性,变得功利无比。尤其是阅读,具有了一个单一而枯燥的目的性,丧失了本真。

2007年有一个作家对我影响深远,他就是博尔赫斯。早些年买过一套《博尔赫斯文集》(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199611月版),分为小说卷、诗歌卷和文论自述卷,一直束之高阁。后来小说卷和诗歌卷送给了朋友,只留下文论自述卷。年初过完春节回到郑州,心情甚是浮躁,望着书桌上散乱的新书有种暗暗的绝望,心灰意冷的时刻,随手从堆积如山的书里抽出了《博尔赫斯文集·文论自述卷》闲翻,没想到读第一篇的时候就被吸引住了,从此欲罢不能,那本薄薄的书生生的被我蹂躏烂了。凑着这股热乎劲,又从当当网上订阅了一套《博尔赫斯全集》(浙江文艺出版社199912月版),彻底迷失在了博尔赫斯的时间叙事和迷宫叙事里。读博尔赫斯对我最大的影响是让我知道有时即使你的生活阅历和直接经验不足,其实也能写出好文章,比如可以依靠图书馆,依靠无边的阅读。当然,我们不可能奢望有博尔赫斯的天赋熟悉那么多外语,从而可以打通世界语言的隔膜,建立自己的“宇宙图书馆”,成为作家们的作家。博尔赫斯对我的另一个影响则在于书评写作。卡尔维诺的《为什么读经典》(译林出版社20068月版)中提到了博尔赫斯写作的简洁诗学。也就是说,博尔赫斯在写作之前,是先假定他想写的那本书已经由某个来自另一种语言和文化的无名作者完成了,而他要做的就是描述、概括或评论那本假象的书。有种传言说,博尔赫斯的每一个文本,都通过援引来自某个想象或真实的图书馆的书籍,而加倍扩大或多倍扩大其空间。更有趣的是,这些被援引的书籍,要么是古典的、要么是不为人知的,要么根本是杜撰的。博尔赫斯的一生中撰写了大量的作家和书籍评论,这些文字大都篇幅短小,寥寥数笔,但是下笔如神,值得我辈书评写作之人终日揣摩研习。

博尔赫斯的主要中文译者是现今已经八十多岁的王永年老先生,王老先生的译笔精湛,严谨,又不失古典之美,是我喜爱的翻译家之一。可惜的是现今的许多翻译者都渐渐丧失了原有的素养,把许多西方经典的文本弄的乌七八糟。这里要提到马克斯·韦伯的作品的翻译就是一例。前不久终于购齐一套《韦伯作品集》(十二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采用的台湾远流的版本,也是韦伯作品的最为人称道的一个译本。我手头中还有的韦伯的作品《学术与政治》(三联出版社199811月版,冯克利译)和《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198712月版,于晓、陈维纲等译)都是三联的版本,翻译上虽然不能说烂,但是对比之下,台湾的版本仍然雅古蕴藉,自然一派。不过,手中有几个不同的版本,对比阅读仍不失为上策。韦伯的作品在国内语境中一直颇为畅销,究其原因,像韦伯这样的百科全书式的学者自然不能排除有所谓的“卡理斯玛”式的个人魅力的影响,但是更重要的还是他提倡的新教伦理,在马克思主义统治意识形态中“经济与意识”辨证关系的提法之外,另辟蹊径,独创个人言路,从而打开以往一统天下的意识形态之举。

2007年还有一个思想家对我影响深远:以赛亚·伯林。我手头中关于伯林的作品大都收录于译林出版社刘东先生主持的“人文与社会译丛”。此套丛书主张“从人文思入社会的诉求”,以此译介西学经典,迄今已经连续出版六十余本,诚所谓功莫大焉。我手头藏有此套丛书中的二十余本,而其中关于伯林的著作就有七本。但总觉得惭愧的是,伯林的著作一直都断断续续的翻阅,但却没有系统而静心的梳理过。今年我重点阅读了《俄国思想家》(译林出版社20032月版)和《伯林谈话录》(译林出版社20024月版)。著名学者刘小枫先生论述舍斯托夫时曾提到一种俄国独特的“俄罗斯理念”概念,最早是由俄国思想家索洛维约夫在哲学上阐明的,大意是指俄罗斯传统思想中独特的“沉郁、虔敬、博爱、崇敬苦难的质素”。而伯林在《俄国思想家》中提到的众多俄国思想家托尔斯泰、赫尔岑、别林斯基和屠格涅夫等无不是这种独特的“俄罗斯理念”的知识分子式的人物。伯林对俄国知识分子描述令我印象深刻,他们大都瘦骨嶙峋,脸色苍白,兴奋时候脸色通红,一般有哮喘之类的疾病,病恹恹的样子,形神憔悴。他们在生人面前羞涩、局促、沉闷而自闭;但在朋友面前则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生龙活虎。这种人放在社会中往往沉默寡言,不善交际,但耳闻眼见不平之事,又往往愤勃而起,用赫尔岑的话说,“他可怕的道德愤怒,有万夫莫当之势”。俄国知识分子与其他人等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们行事不依凭自身的理智和学识,大都单凭一时激情和道德义愤,因此他们容易感性,容易愤怒,容易矛盾;但同时也容易关注形而下的现实问题。在俄国思想家的头脑中,宏大的历史的哲学的体系不能远离现实,只能深深扎根于生于斯养于斯的大地和人民当中,所以他们追求的自由不是高远于未来,而是着眼于现世。如伯林最为激赏的一位俄国思想家赫尔岑所言:自由何以贵?因为它本身就是目的,因为自由就是自由,将自由牺牲于他物,就是活人的献祭。

相对于《俄国思想家》中伯林气势恢宏的论述,《伯林谈话录》读起来则要轻松的多。不过了解伯林复杂丛生,歧义不断的思想体系,这倒是一本很好的入门书。伯林在书中点评了众多西方的思想家,用语精准,评价得当,但是同时也有许多让后人不舒服的地方。比如伯林点评列奥·施特劳斯和汉娜·阿伦特就遭到了许多的争议,尤其是阿伦特。伯林甚至动用了阿伦特的论敌肖勒姆的话,说任何一个真正有教养的人和严肃的思想将都不会与阿伦特为伍,还特意指出,“她的意识形态的著作令我讨厌”。

既然提到了列奥·施特劳斯就不得不提到《回归古典政治哲学——施特劳斯通信集》(华夏出版社0068月版)和《信仰与政治哲学——施特劳斯与沃格林通信集》(华东师范大学20076月版)。施特劳斯在汉语学界日益成为显学当然免不了刘小枫先生的大力提倡。我一后学末进,对施特劳斯并无更深层的认识,对施特劳斯学派也知之寥寥,但是读施特劳斯与其众多友人的通信却让我感领到更多把“哲学作为生活方式”的大思想家浩淼幽深的历史沧桑,“把哲学理解为一种生活方式意味着,把哲学视为对正确的追问及其回答:哲人认为哲学生活是正确的生活,并选择过这样的生活,他们也认为,这就是最好的生活”。以哲学为业,以追问为毕生目标,以敬畏为学习的条件,过一种古希腊哲人式的生活,“你是愿意做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愿意做一头快乐的猪?”数百年前的哲学家穆勒就已经问过了同样的问题,是不是现在的我们给的答案还一样:宁愿选择后者?施特劳斯曾经在给他的好友克吕格的信中论述双方的立场:“我们分歧的原因在于,我不能信仰,因而我在寻求一种没有信仰的情况下生活的可能性。”这句话可以作为现今我们整个时代的注脚,值得我们铭记于心。

2007年还有两本书令我不得不提:苏珊·桑塔格的《激进意志的样式》(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7月版)和托尼·朱特《责任的重负——布鲁姆、加缪、阿隆和法国的20世纪》(新星出版社20079月版)。桑塔格的中文论著,现今已经出版到了第六本,本本精彩,自不待言。但是《责任的重负》一书出版后鲜有论者提及倒是有些奇怪。论述法国知识分子的著作不能说少,但是托尼·朱特的还是把视角锁定了法国悠久的知识分子与政治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之中。本书的最为精彩之处在于论述加缪和不在场的萨特的部分,把批判的目光收回到了法国悠久的知识分子传统自身,重点批判公共知识分子的不负责任才导致法国百年来风雨飘摇,动荡不息。

盘点自己的2007年的阅读,其实有很多的遗憾。阅读多以新书为主,为书评写作保驾护航。但是出版界沉渣泛起,良莠不齐,新书并不一定都是经典,偶遇到心宜之书自然大喜,但是还有很多时间都浪费到了一些没有必要的书上,反而书架上时不时淘到的旧书有许多的可圈可点之处,不过还是都被我冷落了。博尔赫斯谈到经典作品时说,经典作品是一部世世代代的人出于不同理由,以先期的热情和神秘的忠诚阅读的书。希望未来的岁月里,我能饱有“先期的热情”和“神秘的忠诚”,阅读更多的经典之作。

思郁

2007-12-16

2007年我最喜欢的十本书(排名不分先后):

1、《激进意志的样式》,【美】苏珊·桑塔格著,何宁 周丽华 王磊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7月第一版,定价21.00

2、《责任的重负——布鲁姆、加缪、阿隆和法国的20世纪》,【美】托尼·朱特著,章乐天译,新星出版社200710月第一版,定价:25.00

3、《启蒙哲学》【德】E·卡西尔著,顾伟铭译,山东人民出版社20074月第二版,定价:22.00

4、《世纪末的维也纳》,【美】卡尔·休克斯著,李锋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5月第一版,定价:28.00

5、《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增修版)(上、下卷),王学泰著,同心出版社20077月第一版,定价60.00

6、《信仰与政治哲学——施特劳斯与沃格林通信集》,恩伯莱 寇普编,谢华育 张新樟等译,华东师范大学20076月第一版,定价39.80

7、《马克思与西方政治思想传统》,【美】汉娜·阿伦特著,孙传钊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4月第一版,定价16.80

8、《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德】马克斯·韦伯著,康乐 简惠美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7月第一版,定价28.00

9、《这一代人的怕和爱》,刘小枫著,华夏出版社20071月第一版,定价29.00

10、《金蔷薇》,【俄】康·帕乌斯托夫斯基著,戴骢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3月第一版,定价: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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