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1-13

早期对尼采的认识,就从他说的那句有些歧视女人的格言开始:到你的女人身边去吧,别忘了带你的鞭子。近期突然对这句话感兴趣,是阅读刘小枫的《这一代人的怕和爱》(增订本)的时候引起的。刘小枫的书中新增的一篇文章《透过她人的欲望看自己》谈到了这句尼采的格言。和我一直以来想象的不太一样,原本以为尼采的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男人是这个世界的绝对主宰和支配者,女人不过是男人膝下的玩物,尼采是为了表示对女人的憎恶和蔑视才这样说的。但是刘小枫在书中的一段陈述表达了几乎相反的看法。

刘小枫的陈述是这样的:尼采年轻的时候,与自己的好友保尔·勒埃同时爱上了莎乐美。而莎乐美是一个天生喜欢征服男人而不喜欢被男人征服的女人。(“天生就懂得什么叫做女人的女人”刘小枫如是说)为了在两个喜欢她的男人之间保持平衡,莎乐美提出了一种“社群主义式的共同友谊论”,希望两个男人都能在她的身边。尼采听说后,高兴的昏了头,就兴冲冲的提议三人一起去照像馆照相。当时的照相馆是很时髦的行业,正好有一辆马车的道具。于是两个男人一致同意莎乐美灵机一动的提议,摆出了这样的一种姿势:俩人扮成两匹马一起拉这辆车,而莎乐美站在车上,手里拿着一根鞭子,作驱赶两匹男马状。当然,后来这张照片流传了下来,刘小枫就信誓旦旦的说见过了这张照片。当然,重要的不是见过照片,而是它反映出来的事实改变了我们的习以为常的想法。刘小枫就是这样表示的:“照片中莎乐美手上高高扬起的鞭子令我恍然大悟,尼采那句格言的真正意思刚好相反:提醒男人去女人那里带上鞭子,不是为了抽打女人,而是为了让女人抽打自己。”

真的是这样么?我们到底该怎么样认识这句尼采的格言呢?查阅相关的资料,这句话来源于尼采写的最深刻语言上最完美的《查拉斯图拉如是说》。我手中现有的是文化艺术出版社2003年版尹溟先生的译本。在书中的《老妇与少妇》的断章中,查拉斯图拉在下山后不久,遭遇到了一位老妇人,于是他们开始讨论起了女人。“妇人的一切是谜,同时妇人的一切,只有一个答语:这答语便是生育,”“男人之于女人只是一种工具:孩子才是目的。”“当妇人爱的时候,让男子怕她吧:那时候她肯做一切牺牲而觉得其他一切无价值。当妇人恨的时候,让男子怕她吧:因为男子的内心只是不良,妇人的内心却很恶劣。”直到断章的最后一句:“你到妇人那边去吗?别忘却了鞭子!查拉斯图拉如是说。”这才是这句格言的原文,中间不知道经过多少后人的转译,才变成无数类似“到你的女人身边去吧,别忘记带你的鞭子”,当然这些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从这一章所谈论到女人的特性来看,尼采好像对女人没有一丁点的好印象。他对女人的憎恶从他的一句句的格言中喷薄而出的事实,似乎相距刘小枫解释的臣服在莎乐美的石榴裙下的情况甚远。这中间是不是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事情?

周国平在他的《碎句与断章》一书中也曾提到了尼采和莎乐美照相的这段轶事,唯一相异的地方在于他说的照相馆的道具是牛车而不是马车。他说,正是在和莎乐美在照相后的几个月间,尼采开始著述他的《查拉斯图拉如是说》。那么这短短的几个月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才导致本来由女人手持的鞭子突然到了男人的手中呢?原来,莎乐美拒绝了尼采的求爱,甚至最后断绝了与他的交往,周国平评价说,甘愿在心爱的女人鞭打下做一头驾车的牛,此愿未遂,便相反朝全世界的女人扬起了鞭子。这种解释倒是圆满解答了这段时期内,尼采为什么对女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但是,难道一个女人拒绝一位男士的求爱就这么容易导致男士对整个世界上的女人仇恨连连么?这位被誉为对20世纪影响最为深远的哲学家似乎太小气了吧。

根据威廉·魏施德《通向哲学的后楼梯》一书提供的资料,尼采在很年轻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从那以后,他的生命中只有几个女人伴随他:祖母、母亲、姑姑和他仅有的妹妹。但尽管如此,尼采对女性有一种难以言语的恐惧和羞怯。据说,有一次,由于仆人带错了路,他闯进了一家妓院。等尼采弄清状况后,马上二话不说就逃之夭夭了。逃就逃了吧,最奇怪的是临行前还给感到莫明其妙的漂亮小姐们弹奏了一曲。还有一次旅行的时候,尼采结识了一位年轻女子,并向她修书求婚,但却是就要动身离去的时候才写的。信写的心慌意乱的,让那位小姐感觉到更莫明其妙,结果当然是不了了之。从这些和女人交往的经历看尼采,他似乎缺乏一种健康成熟的心理习惯与女人交往。对他来说,和女人交往似乎很能吸引他,但同时也让他产生了一种陷入罪恶的与肉欲相关的深渊中的感觉。他很想沉浸其中不可自拔,但是另一方面他又抗拒女性的散发出的魅力。这种欲拒还迎的矛盾心态,导致他的心理成长中的对女性认识的畸形。他显然认为女人一半是天使,另一半就是魔鬼。等尼采后来接触到莎乐美的时候,他深深的被她吸引了。但是后来莎乐美的拒绝终于让他彻底转变了对女人的看法:女人是有着天使面孔的魔鬼。他的一生除了与他的妹妹相伴,再无女人闯入他的生活。

一位深刻的影响深远的哲学家,在生活中或者在现实中可能就是一个弱智,这点并不奇怪。他们生活的世界是分裂的,在他的精神世界中,他是君临天下的国王,而在生活中则表现出一个白痴的一面。尼采后来终于疯了,那是1889年,他45岁的时候,他把一匹受车夫虐待的马搂在怀中,神经错乱,口齿不清,痛哭流涕。我怀疑,那个时候的尼采是不是因为想起了当年为了讨好恋人甘为马状,被莎乐美高扬的鞭子抽打的情景呢?

思郁

2007-3-23


2008-01-12

大概每一代人都有自己青春与共的枕边书。诗人北岛说他心中的圣经是伊利亚·爱伦堡的《人·岁月·生活》,而刘小枫说他年轻时候曾经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牛虻》中激情所吞噬,而后心灵圣经竟然被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金蔷薇》这样的一本小册子取代了!北岛和刘小枫虽然选择的书不一样,但是作为同一代人,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那个遥远、厚重以及苦难的俄罗斯民族,这种巧合还是让我颇为惊喜。也许根本不是巧合,而是一种对俄罗斯独特文化虔敬的默契感吧。携着这种对俄罗斯文化的敬意,我阅读了《金蔷薇》。

根据刘小枫的说法,《金蔷薇》初译本刊行于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后期,而他最初阅读此书时已经是七十年代的初期,而后的八十年代后期,又重读了翻译家戴骢先生的新译本。光阴荏苒,时光如电,将近二十年后,我开始读的仍然是戴骢先生的译本。不知怎么,当我开始阅读那些已经成为经典的文字的时候心底竟然莫名地有些惶恐。这些在时光的隧道中传递百年的文字经过了一代代人的精心打磨,不但没有丧失光彩,反而更加的熠熠生辉。那一个个看似简单的句子可是经过了无数岁月的淘洗的才变得如此闪亮,如此真切动人的。阅读着这些文字,仿佛闪回了那些已经模糊的岁月,契诃夫、 勃洛克、莫泊桑、蒲宁、高尔基、雨果以及在理想的童话王国里安徒生,我甚至觉得走到大街上,不经意的回头之间就能在人群中看到他们,每每想到这里心底就是一阵的慌乱。

刘小枫先生在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后期重读了《金蔷薇》后写就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怕和爱》,现如今这篇文字已经是广为传诵的经典。其中有些典型的刘氏“诗化文体”的句子现在想起来依然印象深刻,心醉神迷,“如把这部书当作创作谈来看待,那就等于抹去整部书跪下来亲吻的踉跄足迹,忽视了其中饱含着的隐秘泪水”,他告诫我们说,“要读懂这部书,并不比那些高深莫测的人生哲学的玄论容易。只有品尝过怕和爱的生活的灵魂,才会懂得由怕和爱的生活本身用双手捧出的这颗灵魂。”记得当初读到刘小枫的这段话之后一直心存疑虑:我们这代人还能读懂《金蔷薇》么?《金蔷薇》会不会成为我们心灵的圣经?有学者认为,我们这代人和上一代人最大的区别也许已经没有了“怕”和“爱”,当我们从一种“信”走向了“不信”,从真诚的理想主义走向了彻底的怀疑主义,从信仰走向了虚空,从读书走向了游戏,我们已经是“游戏的一代”了!当什么都是我们怀疑或不信的时候,虔敬和羞涩的品质怎么可能在我们身上出现呢?其实对这种贬低我们这一代人的论调颇不以为然。也许我们以反叛的姿态出现,以愤世嫉俗的姿态成长,以鄙视崇高的姿态发言,但最终我们会以成熟的姿态面对生活。所谓虚无和游戏,不过是我们生长过程中道具而已。归根结底,虽然我可能不能信仰,但是我会积极地面对生活,寻找一种在没有信仰的情况下生活的可能性。因此对我来说,阅读《金蔷薇》,像是寻求和上一代人和解的方式:经典的魅力不在于它能打动一代人,而是让每一代人都能怦然心动。

《金蔷薇》里最动人的部分是帕乌斯托夫斯基写到了诗人勃洛克的时候,说到他对这位前辈诗人有许多的不理解:不大理解勃洛克对俄罗斯和人类将会遇到的考验所怀有的那种先知式的、神秘的恐惧;不理解勃洛克那种宿命的孤独感、毫无出路的怀疑、灾难性的沉沦以及对革命过于复杂化的理解;甚至对青年人来说,不能理解勃洛克对一个贫困的俄罗斯的热爱,在那里,“数不尽的低矮的村落是那么穷苦,使你不忍卒睹,远处的牧场上升起一堆篝火,映衬着白天阴暗的帷幕”,这样的国家有什么可爱之处?这种不理解就如同我们不理解上一代人炽热的理想主义和天真的爱国热情一样,就如同儿女不理解父辈的生活方式一样。儿女对父辈可以不理解,但不理解并不代表不尊重,不理解不代表不宽容。通过阅读上一代人的心灵圣经《金蔷薇》也是一种积极寻求理解的方式。也许我还是没有读懂它,但是通过《金蔷薇》我仿佛领悟到了一种对美好事物的虔敬和羞涩的精神质素注定要在内心生根发芽。

 

思郁

2007-9-27

书名:金蔷薇

作者:【俄】康·帕乌斯托夫斯基

译者:戴骢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3月第一版

定价:15.00


2008-01-11

    从大学期间开始阅读刘小枫,至今算起已经有数年了。印象颇深的是第一次在大学图书馆中翻阅到了刘小枫的《拯救与逍遥》竟然掩饰不住内心的狂喜,兴冲冲的跑回到了宿舍告诉一个和我有着同样阅读兴趣的朋友。而后,这个朋友也迷上了刘小枫,我们一起把图书馆中凡是与刘小枫有关的书籍基本都翻了一遍,《诗化哲学》、《拯救与逍遥》、《走向十字架上的真》、《现代性社会理论绪论》这些大部头以及像《沉重的肉身》等随笔性质的小品文无论是否能看得懂的我们都借了研读,但是就没有发现《这一代人的怕和爱》。而后的几年,借助于网络的勃兴,终于在网上阅读了这本书的电子本。相对于他的那些比较学术化的文本,阅读《这一代人的怕和爱》这样的学术随笔,简直是一种奢侈的美的享受,而且是享受智慧的美餐。不过还是很可惜,三联版的《这一代人的怕和爱》已经卖断很久了,刘小枫虽然随后修订出版了他的许多大部头著作,但是迟迟未见这本小书露面。据刘小枫自己曾坦言从不自恋自己的文字,所以扔了很多早期觉得稚嫩的文章,不知道是否这个原因一直没有修订出版这本小书。直到了2007年年初,这本在我以往阅读生涯占据重要地位的小书终于被华夏出版社重新出了增订本。   
  但是往昔的阅读激情已然不再了。不知为何看着手中已经变厚了的增订本,心中有些寞然的怅意。我为什么单单难忘那个三联版的小册子样儿的《这一代人的怕和爱》?难道增订本的《这一代人的怕和爱》相对以前的那个寒酸的版本不是更加厚重,更具有新增的问题意识么?也许简单的看就是这样。但是,和以前的那个版本比,失去的却是我已经在内心形成的难以言语的阅读激情,还有爱。刘小枫曾经在书中细述他们那一代人的“怕”和“爱”,“我所说的那种怕与任何形式的畏惧和怯懦都不相干,而是与羞涩和虔敬有关”,而爱呢?“与此相关,我们可以领会到耶稣在十字架上受难的意义,他的启示在于,爱的实现是与受苦和牺牲联系在一起的,这是爱在此地此世的必然遭际”。只有如此理解“怕”和“爱”你才能知道他具体想表达什么,他想表达的恰恰是,这种具有宗教精神的“怕”和“爱”正是他们这一代人的所缺乏的,也是我们这个一向“没有习惯向苦难下跪的民族”所缺乏的最重要的精神质素。只有从这个角度理解《这一代人的怕和爱》你才能在其中阅读到许多令我们耳目一新的东西。我想我明白了为什么我现在看到这个加入了许多许多新作的增订本时候有些失望的感觉了,因为看到它的新貌无法让我回到当初的阅读语境,也无法让我感受到源初阅读时候心中产生的那种悲悯和向苦难充满敬意的情怀。“怕”和“爱”是我当初阅读时候最强烈的感情,但是现在我已然从“信”走向了“不信”,从崇敬走向了怀疑,从热切走向了冷静,甚至从虔敬走向了质疑。这种数年间心态的百感交集让我现在的阅读也处于了一种情感缺失的状态。找回失落的阅读激情是我阅读这本《这一代人的怕和爱》的时候最强烈的感受。 
  重温那些再熟悉不过的篇章,更加坚信了我的判断,对新增的那些文字依然充满了陌生感。陌生感不是说我对那些新增的文字陌生,恰恰相反,那些新增的文字我大都阅读过,但是当这些文字被收录到新版的《这一代人的怕和爱》中的时候,那些原本熟悉的文字霎时间变得陌生了。陌生不是因为文字,而是因为对已经寄托了情感和灵魂的源初版本的热爱,因此之故,对所谓增订本有一种自然的排斥和质疑。翻阅这本面貌焕然一新的书,新增订的文字大都来源于刘小枫先生近些年给他主编“经典与解释”丛书中的选本所著的序言之类的文字。那些文字因为预先有了书写评论的对象,而且对象多为西方大哲,所以文体的选择上显得理性和严肃的多,那种直显心性的如《记恋冬妮娅》一类文体书写再也看不到了。这也是我与这些新增的文字一直感觉到存在隔阂的原因。  
  以前我曾经写过一篇评论张旭东先生的文章《跨文体书写的困境》,大意是说对于习惯一种文体书写的人很难尝试用新的文体写作,他们经过长期训练的学术思维已经有了一定的惯性,这种思维的惯性致使他们书写的时候转换文体有一定的困难。当然,这种规律并不是绝对,刘小枫就是一个例外。熟悉刘小枫的学术历程的人大都熟悉他近些年在学术领域不断的周期性“跳槽”,大学学习美学,后转为哲学,其后转为神学,又转为国学,最终转为现在的社会学理论和政治哲学。尽管我们无法一次次快速适应越来越陌生的刘小枫,但是他让我依然充满敬意的是,他的每一次转行都会有一本带给我们惊喜的新作问世。这种在不同的领域中往返不断学术经历才是他文本书写时一再变幻的原因。在编选自己的一本选集的时候,刘小枫解释了自己近些年“学述文风变化颇大”的原因:“一,有意走出既定文化制度的文体;二,摸索切合自己关心的各种思想学术论题的不同文体”,并最终强调,“只是要区分单纯个体信念式的文体和切合文化理论品质的文体,并在这两种不同的言路中前行”。对照旧版的《这一代人的怕和爱》和现在的增订本,之间最大的不同也许就是前者是单纯的个体信念式的文体书写,而后者已经泯灭了两种文体书写之间的界限。当这种本来相对清晰的文本书写日渐模糊时,原来在书写中清晰坚定的刘小枫的面容也逐渐淡化了。这种隐微细小的变化正契合了他在前言中感慨所谓的“我们这一代,早就消散了——也该消散了”。 
  时代进步,感觉进步,学术进步,而我的记忆却停留在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个子高大,一副深度眼镜架在脸上,身上透着一股乡土的书卷气,灿烂中略带诡秘的笑”的刘小枫身上。不过那个刘小枫已经渐行渐远了,留给我们的是让我们日益捉摸不透的刘小枫。  
  思郁  
  2007-3-13


  


2008-01-08

 

1795年5月的一天,德国思想史上的两位重量级人物费希特和荷尔德林会面,那是在德国中东部的一个城市耶拿。当时在场的除了以上两位哲学家和诗人外,还有一位年轻人,看起来相貌俊秀,气质迷人,总是羞涩少语。自我介绍中,荷尔德林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弗里德里希•封•哈登贝克,比荷尔德林小两岁,现今在邻近县的政府机构担任书记员。不久后的1798年,他发表了第一部作品《花粉》,并采用了“诺瓦利斯”的笔名,意思是“开垦新大陆的人”。此次会面好像是诺瓦利斯第一次进入德国哲学家和诗人的圈子。东道主哲学讲师尼特哈默后来在日记中记下了这个夜晚的印象:“谈论了许多有关宗教和启示的话题,而且也为哲学留下了不少悬而未决的问题。”此后不久,诺瓦利斯就成为了德国早期浪漫主义最重要的诗人。
  可是我们依然对诺瓦利斯知之寥寥,那我们不妨放宽我们的视野,看看他的同时代人。这些都是生于1770年左右的人,属于这一代人的不仅有荷尔德林、费希特、黑格尔、施莱格尔、席勒和歌德等后来在德国哲学史和浪漫主义流派中名垂青史的人物,还包括贝多芬以及在法国大革命后影响欧洲历史的人物拿破仑。生活在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年轻的诺瓦利斯浸润于其中的精神氛围已经一目了然了。他不但经常去拜会席勒,而且也是当时担任耶拿大学的监督的歌德家的座上宾,他们总是相谈甚欢。与这些伟大人物的交往,是诺瓦利斯渐渐的摆脱了最初时候那种羞涩和不安,他变得极其活跃、敏捷和富于想象力。和荷尔德林一样,他也对哲学、诗歌和政治,甚至是自然科学怀有浓厚的兴趣。他喜欢哲学,和他的朋友荷尔德林认为哲学是一个暴君不同,他把哲学当成了一个恋人。1796年7月,充满知识渴求和爱情幸福的诺瓦利斯写信给施勒格尔表达了他对哲学的喜爱之情:“我最喜欢的研究与我的未婚妻是同一个名字。她叫索菲——哲学是我生命的灵魂,是揭开自身奥秘的钥匙。从那次相识以来,我已完全沉浸在这一研究之中。”
  我第一次知道诺瓦利斯这名字是在刘小枫先生的《诗化哲学》(山东文艺出版社1986年10月版)一书中。这本小书是根据刘小枫先生在北大时期的硕士论文扩充而成,主要梳理了从德国古典时期到当代德国哲学中一个重要的但是被人忽视的线索:浪漫主义流派的发展。也许根本不是忽视,而是对浪漫主义根深蒂固的偏见在作祟,才导致我们对其视而不见。比如,在我们这个有些脑子不开窍的国度中,一度对生活上的“浪漫作风”保持审慎而厌恶的态度,对文学上的浪漫主义也一直争吵不休,更重要的是政治的浪漫主义也让我们深受其害。至少在统治者眼里,政治上的浪漫派除了会空想,不会脚踏实地,不会实事求是外几乎一无是处,所以对“浪漫主义”等类似的词汇敬而远之甚至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也不难理解。但是我们要知道,德国古典时期的浪漫主义运动为我们造就了多少改变我们生活的哲学家和诗人呢?浪漫主义到底是一场什么样的运动?我们所知道的浪漫主义是否使我们平时在日常生活中所见的模样呢?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我们了解诺瓦利斯等这些“浪漫派诗哲”还有什么意义呢?根据刘小枫先生的描述,德国浪漫美学自诞生之日起就有自己独特的气质和禀赋,主要关注和把握的是一下三个主题:“一、人生与诗的合一论,人生应是诗意的人生,而不应是庸俗的散文化;二、精神生活应以人的本真情感为出发点,智性是否能保证人的判断正确是大可怀疑的。人应以自己的灵性作为感受外界的根据,以直觉和信仰为判断的依据;三、追求人与整个大自然的神秘的契合交感,反对技术文明带来的人与自然的分离和对抗。”而在这三个主题下面,更有一个隐藏的根本的主题,“有限的、夜露销残一般的个体生命如何寻得自身的生存价值和意义,如何超逾有限与无限的对立去把握着超时间的永恒的美的瞬间”。“诗化哲学”的提法能如此打动人心,浪漫主义的美学自然功不可没。
  刘小枫先生编选的诺瓦利斯选集此次分为了两卷:《夜颂中的革命和宗教》和《大革命与诗化小说》出版,依然是收录在“经典与解释”丛书的系列中。卷一主要收录了诺瓦利斯的诗与文,另外还有对其诗文的解读;卷二主要收录的诺瓦利斯的小说及其解读。读诺瓦利斯的时候那种心情很是复杂,有些兴奋,更多的是自愧不如。诺瓦利斯是德国浪漫派上的一个光耀夺目的流星,在这个世上仅仅逗留了29个岁月,但是留给后人的却是一流的天才诗文,这难道也是诺瓦利斯在我们这个国度里默默无闻的一个原因?
  在选集的卷二中,诺瓦利斯的小说被成为“诗化小说”,这种提法和以上的德国浪漫派美学“诗化哲学”的提法是对应的。但是诺瓦利斯的小说就是我们平时读到的那种体裁的小说吗?读过收录到卷二中的文章就知道,这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读到的小说,别忘了诺瓦利斯热爱的哲学!施勒格尔曾说,小说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苏格拉底式的对话。而刘小枫先生更用一句话点破了玄机:西方意义上的小说,无不关涉重大的道德政治问题,“柏拉图的《会饮》既是绝妙的短篇小说,也是深刻的政治哲学作品”,言下之意,诺瓦利斯的小说当然也是政治哲学作品了。
  诺瓦利斯于1801年3月25日,因为患肺结核去世的,终年29岁。据说在他去世的时候还有一部名为《亨利希•封•奥夫特丁根》教育小说没有完成,在这部未完成的作品中,他曾问到:“我们究竟去哪里?”回答是:“永远回家。”这是诺瓦利斯最后的渴望,对尘世的和平,对无限的迷恋,以及对家乡无尽的渴望都蕴含其间。可惜,诺瓦利斯的渴望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实现。
  思郁
  2007-12-30书
  
  《夜颂中的革命和宗教——诺瓦利斯选集卷一》,刘小枫编,林克等译,华夏出版社2008年1月第一版,定价29.00元
  《大革命与诗化小说——诺瓦利斯选集卷二》,刘小枫编,林克等译,华夏出版社2008年1月第一版,定价2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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