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飞九天外,傲鸣天地中
  • 问:你对青年作家有什么劝告?

    我愿意给青年作家一个非常简单的劝告:不要考虑出版,而要考虑作品。不要迫不及待地付印,不要忘记读者,如果试图创作虚构小说的话,不要试图描写确 实无法想象的事物。不要写他仅仅认为是惊人的事件,而要写那些可以使他充分发挥想象的事物。至于风格,我宁取词汇匮乏而不要过分靡丽。如果说作品常有一个 道德缺陷的话,那就是虚荣。当然,我并不否认卢贡内斯的才智,甚至天才,但我不完全喜欢他的理由之一就在我注意到他的写作方式有某种虚荣。当一页上的形容 词和比喻全部翻新的话,通常表明了作者的虚荣和吓唬读者的欲望。永远不可以让读者觉得作者在显示技巧。作者应该有技巧,但不能引人注目。事情做的极其出色 的时候,看上去是轻松愉快、水到渠成的,如果你发现刻意雕琢的痕迹,那就说明作者的失败。我也不想说作品必须浑然天成,因为那意味着作者信手拈来的就是恰 当的词句,那是不太可能的事。一件作品完成时,应该是浑然天成的,尽管实际上它可能充满了隐秘的巧妙和朴实的(不是自负的)机灵。

    ——摘录自《博尔赫斯谈话录》(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2月第一版),第89页

  • 豆瓣上的豆友发了一封邮件给我,要与我讨论博尔赫斯。他的论点是,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博尔赫斯,尽管我们不断读他的书,耳闻他的轶事,景仰他伟大的人格,敬佩渊博的学识,但这些只会让我们距离他越来越远。他可能说的是对的,我们没人能理解博尔赫斯,毕竟他不是我们的同时代人,而且我怀疑,哪怕有一天我们真正理解了他,也没人告诉我们这种理解是正确的。换句话说,我们能理解谁呢,同时代人?身边熟悉的人?朋友、家人和爱人之间甚至都有隔阂生隙的时刻,何况一位素昧平生的人。哲学家用悲悯的口气说,人生而孤独。天地之间,人世之内,我觉得最好不要奢望别人能完全理解你,更不要信誓旦旦地告诉别人说,我什么都懂你。傻瓜都知道这是妄人之言,不足为信。对博尔赫斯来说,理解虽然是一种奢望,但是通过阅读之间的交流,两颗虔敬之心的碰撞,总有一个和谐的音符发出声音,这就足够了。

    阅读作品是一种与古人最好的交流方式。在新近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博尔赫斯谈诗论艺》中,博尔赫斯谈到了古希腊人并不像现代人如此迷信书籍,他们宁愿选择述而不作,耳提面命的口头心授。所以那个时代最吃香的是演说家,最流行的是天花乱坠一般修辞术。在他们看来,书都是死的,而思想却是活的,如果把思想用语言写在书本上,无疑是一种对思想的束缚。当然现在看这些都已经不是问题了,书虽然是死的,但是如果我们阅读他,就会活过来。博尔赫斯在第一讲中就谈到了这个简单而有趣的问题:“究竟书的本质是什么呢?书本是实体世界当中的一个实体。书是一套死板符号的组合。一直要等到正确的人来阅读,书中的文字——或者是文字背后的诗意,因为文字本身也不过是符号而已——这才会获得新生,而文字就在此刻获得了再生。”这个时刻,是文字显圣的时刻,沟通了生者与死者,今人与古人,过去和现在,乃至两颗伟大心灵的交流与碰撞,追问与融合。

    对博尔赫斯有个称呼我觉得非常恰当,我们称他为“作家们的作家”,那些博尔赫斯写下的书当然也可以称之为“关于书的书”了。没有比博尔赫斯更像作家的作家,也没有比博尔赫斯写下的书更像是书的了。在博尔赫斯的书中,他总是不停的提到他阅读过的那些作家,那些作家的书。我们这些喜欢博尔赫斯的人总喜欢说,“博尔赫斯曾经说过……”,而博尔赫斯在他的书中总喜欢说,“卡莱尔说过……”。当然,其中的卡莱尔可以置换成历史上曾经出现的任意作家的名字,知名的,不知名的,而且大多数都是不知名的。我们都以引用博尔赫斯的话为荣,而博尔赫斯呢,他引用的,是我们闻所未闻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博尔赫斯仅凭他一个人的阅读,复活了西方博尔赫斯以前所有时代的无名和失落的文学史。而我们通过引用博尔赫斯,让历史活在了当下,活在了我们阅读与写作的语境中。因此之故,有理由认为,西方的文学史可以划分为“博尔赫斯之前”和“博尔赫斯之后”。

    在《博尔赫斯谈诗论艺》的最后一讲“诗人的信条”中,博尔赫斯有意识地提到了他自己作家的身份:“我是把自己当成一位作家的。而身为一位作家对我究竟有什么意义呢?这个身份对我而言很简单,就是要忠于我的想象……我会写一些故事,而我会写下这些东西的原因是我相信这些事情——这不是相不相信历史事件真伪层次而已,而是像有人相信一个梦想或是理念那样的层次。”这就是说,作家依靠想象创造真实。也许你会用怀疑的眼光看待这句话:真实是一种存在,还需要想象来创造么?如果你不能理解这句话,我想你可以想象自己双目失明的感觉,那就是博尔赫斯存在的状态。他用一生的创作证明了这句格言是个不折不扣的真理。没有哪一位作家能比博尔赫斯更懂得想象的重要性。博尔赫斯曾说,我们写作时,不能写出想写的东西,而只能写出能写的东西。这句有些拗口的话是对那句“作家是依靠想象创造真实”的限定,把作家的想象从形而上的天空,拉回到了脚踏实地的地面。没有哪位作家比博尔赫斯更理解作家的身份,也没有哪个人能比博尔赫斯更了解自己。

    以前的我说过一句自恃高明无比的蠢话:想要理解一个作家,一定要按照这个作家曾经思考的方式来思考。就像那句著名的犹太谚语,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米兰·昆德拉说,那是因为人类一思考,距离上帝的智慧越来越远,是思考中的人类愚蠢的模样让上帝发笑。思考的人类就如此愚蠢,而我还想当然地以为可以用别人的方式来思考,如果这种愚蠢的模样让上帝看到了,估计会捧腹狂笑不止吧?

    思郁

    2008-4-21

     

    博尔赫斯谈诗论艺,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著,陈重仁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2月第一版,定价:16.00

     

     

     

  • 我最喜欢博尔赫斯的那篇《博尔赫斯和我》,开头的部分是一个博尔赫斯在评价另一个博尔赫斯,“我不太喜欢博尔赫斯写的东西,但我没有选择余地”。絮絮叨叨的叙述说着自己的失明、孤独和旅行,随即对另一个博尔赫斯发了一通议论,然后在结尾的时候却干脆的说,“我不知道我们两人之中是谁同你谈话”。真的是神来之笔。是不是真的有两个博尔赫斯?一个双目失明,性情温和而怯懦的老人;另一个是精通几国的语言,拥有数不尽的藏书,博闻强识,幽默勇敢的作家?抑或连一个博尔赫斯都不存在,其实都是小说中虚构的人物?类似这样的话题就是很“博尔赫斯式的”话题。

    “阅读生涯中,有一个作家对我影响深远,那就是博尔赫斯。”我在一篇年末阅读总结中如是说。接触博尔赫斯,成为了我成长中最不可思议的事件。陈腐的过去一闪,神奇的时间把触角伸展到了未来的每个角落。博尔赫斯令我更加的勇气百倍。这是个永远沉浸在幻想中人,在他看来,现实其实是想象的一部分,而唯物主义的庸人们永远不会认可这一点,所以他们把现实弄的很糟糕。博尔赫斯是否存在之所以是个问题,因为时间悄无声息的流逝,现实永远涵盖在想象的羽翼下,试想,这种神奇的境遇中,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博尔赫斯教会我们这些年轻人,生活的经历可能浅薄贫乏,而想象的经验必须丰盈如中天之日,阅读才是写作最为可靠的捷径,人生只不过是我们阅读过书籍的其中一册而已。

    《博尔赫斯谈话录》中收录了关于博尔赫斯的一些访谈,他在其中谈到了阅读和写作,谈到了传统和现实。其实那些访谈者们有些表现很糟糕,他们只会根据列下的提纲一个问题连着一个问题的发问,干巴巴的语气让人讨厌。这个时候他们应该感到幸运,幸运他们访谈的对象是博尔赫斯。之所以现在我们还耐心的看那些访谈者问有些无聊的问题,那是因为有博尔赫斯的存在他们才能如此的不朽。1982年,即博尔赫斯去世的前四年,一向桀骜不驯的苏珊·桑塔格接受访谈时候说:“没有一个健在的作家能比博尔赫斯对其他作家的影响更加深远……当今很少有作家没有学习或模仿过他的。”在我看来,此话到现在为止仍然是正确的。博尔赫斯能够不朽,是因为他虽然是他那个时代和文化的产物,然而却以一种神奇的方式知道该如何超越自己的时代和文化。博尔赫斯对时间等形而上问题的迷恋,产生的最大的效果就是让他成为了任意穿梭在其他时代之间的“精神旅行家”(苏珊·桑塔格语)。

    博尔赫斯是个纯粹的作家,博尔赫斯是作家们的作家,博尔赫斯是个伟大的图书管理员,博尔赫斯是个伟大的诗人,博尔赫斯还是个哲学家——我写到这里,估计博尔赫斯先生会终于忍耐不住地跳将出来打断我的话。是的,他从不认为是个哲学家,“他是利用哲学问题作为文学素材的作家”,博尔赫斯评价另一个博尔赫斯的时候特意强调说。博尔赫斯教会我们阅读,他总喜欢引用叔本华的那句话,我们阅读时其实是用别人的头脑来思考,他鼓励我们发出自己声音。可是此刻,我却宁愿用博尔赫斯式的头脑来思考。什么才是博尔赫斯式的阅读和思考方式呢?借用对“柯尔律治之花”的改写,我想就是这样的:如果你梦里穿越了天堂,见到了一位八十多岁白发苍苍,双目失明,然而睿智和善的老人,他告诉你说他是博尔赫斯,并且送给你一本他的诗集《老虎的金黄》作为你曾经到过那里的物证;然后你从梦中醒来发现那本留有一种熟悉的天堂气息的诗集还在你手上……这就是博尔赫斯式玄思妙想的完美体现。

    《博尔赫斯谈话录》中,我最不喜欢的是丽塔·吉伯特的那篇访谈,发问的方式显得很愚蠢,一问一答之间没有什么情感的交流,只是回答问题而已,但是像我以上所说的,幸亏访谈的对象是博尔赫斯,因此我还能读到如此精彩的博尔赫斯对青年作家的忠告。他告诫我们先不要考虑出版,而要考虑作品;不要试图描写确实无法想象的事物;不要写故作惊人的事件,而要写那些可以充分发挥想象的事物;不要用过分靡丽的风格写作,哪怕是词汇匮乏;不要写作方式上的虚荣;不要炫耀玩弄写作技巧,“作者应该有技巧,但不能引人注目”,“我也不想说作品必须浑然天成,因为那意味着作者信手拈来就是恰当的词句,那是不太可能的事。一件作品完成时,应该是浑然天成的,尽管实际上它可能充满了隐秘的巧妙和朴实的(不是自负的)机灵”。这样老老实实的告诫,可谓字字珠玑,振聋发聩,反复揣摩之后,内心一片空明虚静,比读百篇当代批评家的玩弄高深字眼的文学批评有用多了。

    思郁

    2008-4-8

     

    博尔赫斯谈话录,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著,王永年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2月第一版,定价28.00

     

  •     晚上和网上刚认识的一个朋友聊天。我发现大都在网上和刚认识的朋友聊天的时候他们总要问一个相同的问题:近期在读什么书?这真是个很有趣的问题,估计读书人聚会的时候都喜欢这样问。对于读书人来说,这样的打招呼方式就和我们平时走在街上遇到熟识的朋友问“吃过了吗”一样的自然。其实,遇到这样的问题的时候,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我会很郑重的告诉他们说:我在读博尔赫斯。是的,我近期在读博尔赫斯。但是,当我每次都这样回答的时候,我的意思其实是说,我一直都在读博尔赫斯。

    我手中的关于博尔赫斯的书有两套:一套是《博尔赫斯文集》(小说卷、诗歌卷、文论自述卷)由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出版;另外一套是《博尔赫斯全集》(诗歌卷、小说卷、散文卷),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从译文的质量看,前者的似乎比后者的要好些。我比较信服的是王永年和陈众议先生的译文。比如由王永年先生所译的《诗人》一文中博尔赫斯写到他双目失明之时的那种绝望之情,译文中就有他心想,我再也看不到充满神话般恐惧的天空,也看不到自己将被岁月催老的脸庞这样精美的句子,让人顿觉惊艳。尤其那句“神话般恐惧的天空”这样的意象让人难忘,这样的句子固然是博尔赫斯的原创,但是当这样的文字由一个国度传递到另外一个国度的时候,经过了众多人的转译仍然能保持原文的那种让人“震惊体验”(本雅明语)的风格不能不说有译者的一份功劳。

    意大利著名的小说家卡尔维诺评价博尔赫斯说,他首先是一位简洁的大师。卡尔维诺甚至声称在阅读博尔赫斯的时候,发现了某种简洁写作的诗学,比冗赘优越,比精炼更精炼。的确,读博尔赫斯的时候,你很难发现他有什么写的很长的文章,基本都是很少的字数,但是读下来的时候却往往受益良多。他能把极其丰富的意念和诗歌魅力浓缩在通常只有几页长的篇幅里,用一种密不透风、玲珑剔透、不事雕琢和开放自由的句子传达出来且不让人感到拥挤。博尔赫斯在遣词造句上花费了很多的功夫,能尽量用很经济的词汇来说明问题。看似很普通的一个句子或者一个很普通的词汇都能承受很大的重量,对此我有一个很有趣的说法就是文字的重量。这么说吧,一段文字中,本来可以用一句话就可以简要的阐明问题的,我们平时写作的时候总是担心说不清楚,所以就会用多出一倍或两倍的字数来说明。这就是说本来可以一句话承受的重量变成了一段的文字承受的重量。这样被分担开来的文字读起来拖沓不说,而且缺乏铿锵的力度和简明的风格。而读博尔赫斯的文字的时候,他的文字让你感觉到集中的力量,能让你感觉到他用的一个词汇承受了一个段落才承受的重量。这样有重量级的文字读起来当然分外的有嚼劲了。比如他在他的自传性的文字《我的生活》中谈到他的母亲的时候,“对我来说,我母亲始终是一位随时准备向人道歉的、善于理解人的朋友”,通过这一句话好像就概括了以为善良而伟大的母亲的性格。比如它谈论但丁的《神曲》的时候,“当我们阅读或者读完他的作品之后,就会感到,他写出了自己的想象。要命的是,我们总觉得但丁死过一次,到过倒立的地狱之山或炼狱的小径或天堂的中心,还和影子说过话”。通过一段话,但丁的伟大意义不言而喻了。

    据说,博尔赫斯为了写作的精炼,有了一项决定性的发明,从而使得他把自己也发明成为了一个作家。这个发明就是他在写作之前就假装他想写的那本书已经有人写成了,这个人事一个无名氏,但是这本假想中的书是一本完美之书。而博尔赫斯剩下来来的工作就是描述、概括或者评论那本假想中的书。作为这个传说中的一部分,有人甚至说博尔赫斯用这种方法写成的故事《接近阿尔莫塔辛》在杂志上发表了,读者竟然真的相信这是一篇关于某位印度作者的书评!有的评论家指出,博尔赫斯的每一个文本,都通过援引来自某个想象或真实的图书馆的书籍,而加倍扩大其空间,书写而成的。读博尔赫斯的时候,你会处处发现这样的文字。这样说来,读博尔赫斯,想不着迷都不行,这个睿智、神秘总是用颤抖的声音朗读的老人,让我认识到了经典的魅力。

    恰好,博尔赫斯也曾评论过经典,在他的眼中,不,确切说在他的声音中,荷马、但丁、塞万提斯这样的古典作家写出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经典。他认为,所谓的经典作品并不是具有某种优点的书籍,而是一部世世代代的人出于不同的理由,以“先期的热情和神秘的忠诚”阅读的书。说到这里你总该知道我为什么说我一直都在读博尔赫斯了吧?

  • 博尔赫斯有句普通的名言,他说当作家写作的时候,他总是写他能写的东西,而不是写他想写的东西。我之所以说它是“普通的名言”,一方面我觉得他道出了书写本身某些难以言传的神秘;另外一方面我也觉得博尔赫斯道出的不过是一种写作的常识。是的,我毫无疑问肯定这是一种常识,被书写者自身因为沉迷于写作本身而忽略的常识。我们写作有多重的目的,但是无论多么复杂的目的都会自然导向一个方面:我们觉得通过写作能了解这个世界所不为人知的那一面。但是很奇怪,一旦我们觉得仿佛获知了这个世界的奥秘所在的时候,我们往往发现通过写作所传递出的貌似高深的东西其实大都是常识。这样以来,我们写作的终极目的发生了变化:我们原本以为是在发掘真理传递真理,其实我们不过是说出了某种常识。我们通过写作所做的不过是普及常识。写到这里,我想起了王小波。

    我真正开始写作的时间是进入大学,是从进入大学的图书馆开始。而后的一段时间,我把我写作的文稿拿给我的一个老师看。令我十分惊讶的是,她对我的大部分文章都赞赏有佳,唯独对我原本十分看好的一篇关于王小波的评论文章提出严厉的批评。那个时期我十分喜欢王小波的文章,为了写好那篇评论文章,我甚至专门去书店把王小波的文集购入囊中。对于一个平时十分清贫的大学生来说,这样奢侈的购书经历自然十分的少见。所以可想而知我在这篇文章中倾注了多少心血,但是独独就是这篇文章遭到了否定。我自然十分的不悦,但是我当时可能觉得我的老师根本对王小波不了解所以才这样妄下定论,所以我后来又把王小波的杂文集《沉默的大多数》拿给她看,希望她从中给我文章一些认同。但是更没有想到,过了不久,我的老师主动约我谈谈。我以为她可能对我的文章有新的认识,兴冲冲感到她的办公室,却看到她严阵以待,很严肃的表情给我谈话。我有些忐忑不安的刚刚坐下来的时候,她开口就说,以后最好不要读王小波的作品,这种人写出的东西怎么能模仿呢。说着她还翻开我拿给她的那本《沉默的大多数》,里面很多地方都折叠做了记号,她指着书中的某个段落说,一个作家怎么能这样写东西呢?竟然把自己早年偷偷的拔别人自行车的气门芯事情写出来宣扬,而且还对此洋洋得意。最后她用一种总结的口气说,这样没有道德感,没有社会责任感的作家怎么可能是一个高尚的作家!而且他的文体十分的散漫,大都是废话,语义重复不说,宣扬的都是很多低俗的价值观,我希望你不要学习这样的写作,多学些古典作家,模仿他们的写作,诸如此类。当时的我被她温柔的训斥弄的无可辩驳。但是我突然又有了一些庆幸,我庆幸的是当时并没有把王小波的小说《黄金时代》拿给她看,否则一定加上一条看淫秽小说的罪名。

    在这里我提到了我的老师。我需要说明的是,我始终对我的这位老师充满敬意,她实际上是我大学期间最尊敬的一位老师。所以尽管我不能同意她当时对王小波的一系列批评,但是我已经意识到我们对写作本身有不同的认识。在我的老师看来,写作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我们通过写作发掘、传递、宣扬乃至说教真理,通过写作提高道德意识和社会责任感,我们要在写作上作一个社会的楷模,给社会发展一种良性的引导。所以从这个角度出发,她不允许我们在写作中犯错,不允许写作中的不道德,不允许在写作中宣扬一种纯粹个人的价值观,要把写作的神圣义务贯彻到底。而在当时的我看来,写作就是一种纯粹私人的事情,写作的痛苦,写作的愉悦都与个体有关。我无法把写作当作一种教化和宣扬某些社会理念的手段。我所“能写的”和“想写的”无法统一。我所能写的无非是从我的一个个体出发,讲述我一个人和我背后通过有限的阅读积累起来的故事;而我想写的则实在太多,已经脱离了我个人所能承担的范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喜欢王小波。

    但是毫无疑问,现在的王小波已经面目全非了。他由原来的一遍遍讲述从自身写作经验获得的常识的王小波变成了现在被过度阐释变成神话的王小波。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转变,王小波生前写作的时候不止一次说他在讲述常识,但是现在我们认为他讲述的都是真理。一个华丽的转身之后,王小波成为了神话,以至于去世十年之后,我们(包括写这篇文章的我)还在不遗余力的写文章祭奠他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双目失明的博尔赫斯在他七十多岁的时候,写了他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他说,我觉得我已经写了我的最好的作品,然而,我不认为我的写作生命已经结束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和我年轻的时候相比,现在的青春距离我更近了。这是一位享誉世界文坛的老人对自己一生谦卑而自足的总结。我们丝毫不认为这是一种夸大,当博尔赫斯说“我已经写了我的最好的作品”的时候。当然,我们不可能猜测说王小波去世之前十分也如此这般的想过他的一生。实际上,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王小波去世的时候很可能是痛苦缠身,他不可能如此悠闲的思考这个问题。但是我想表达的是,无论王小波生前十分这样想过这个问题,他的短暂的一生都是一种遗憾,他的写作更是遗憾。无疑,他在写作的道路上可以走得更远。

    王小波生前很看好自己的小说,而不是自己的杂文。但是被公众迅速接受的却是他的杂文。实际上这并不奇怪。对于王小波来说,写小说是纯粹私人性的一面,他喜欢在自己的小说中天马行空的想象和虚构,在他的小说世界中,虚构等同于现实。而在进行杂文书写的时候,他所显示出的是他公众的一面,需要承担道义和责任。但是正如“能写的”和“想写的”总不统一,长期形成的焦虑和分裂让他不堪重负。《三联生活周刊》的主编,把王小波的杂文一度推向公众前台的朱伟先生就曾披露,王小波写杂文后来无法忍受自己写作方面灵感的枯竭而痛不欲生。我认为,正是王小波被看好的杂文害了他,他实际上向往的还是那种写小说的生活。他生前实际上很想从公共写作领域中退回到私人的写作领域。但是,他的公共写作或者说杂文写作所带来的社会影响让他无法退缩。自己“能写的”和自己“想写的”始终无法统一的时候,这种写作过程中的分裂同样会导致精神和肉体上的分裂,这个还没有来得及写出自己最好的作品的人就这样在痛苦中悄无声息的离去了。

    叔本华曾说,当我们阅读时,我们是在用别人的思想在思考。但是,阅读王小波文章的时候,我们是否扪心自问过,我们是在用他的思想去思考么?看看现在已经面目全非的王小波,已经被奉为大师的王小波,已经被过度阐释的王小波,我真的希望我们能真正的用王小波的思想去思考。

    思郁

    2007-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