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2-19

哲人之间的通信之所以能受到后人的重视,也许不仅仅是想从中感受到哲人浩淼深邃的历史沧桑,更多是我们能从那些已经发黄的信笺中一窥哲人思想的堂奥,以及面对歧义纷争之时渴望从那些浅白直率的言辞中获取更直观清晰的观点。对我来说,读去年出版的《回归古典政治哲学——施特劳斯通信集》的时候是如此,现在读《信仰与政治哲学——施特劳斯与沃格林通信集》则更加坚定了我以上的想法。但正如已经有评论者指出,施特劳斯与沃格林这两位哲人之间的通信之所以引人注目,并不是因为他们在争论中逐渐取得了一致的立场,恰恰相反,正是他们思想中巨大的分歧,他们提出现今也无解答的问题,让这些通信在西方思想史上变得具有如此重要的价值。

正式的通信始于1942年,我们都能意识到这是个不同寻常的年份,当时这两位德国学者都被迫流亡在美国纽约。也许,开始的时候正是这种共同的政治命运,以及作为一个流亡学者面对美国主流学界格格不入的距离感,让这两位哲人在孤独的学问道路上开始寻求彼此的认同。明显可以感觉到,最初的交流是客气而谨慎的,从最初的信件中彼此的称呼就可以看出,他们互相称呼“尊敬的先生”,但是对古典哲学的共同热爱,以及在最初试探性的交流中共同对现代哲学的批判打消了彼此的顾虑,而后的交流则逐渐的深入,他们开始称呼对方“我的亲爱的先生”诸如此类的昵称,这表明两位二十世纪伟大哲人的思想的碰撞才真正开始。也许思想只能在不断的碰撞中才能真正交流,而分歧则是意识到意义的伟大所在。令人敬佩的也许就是这一点,普通人争论在面对分歧时会表现出情绪上的愤怒,而哲人之间则表现出大度以及对自身立场的坚定。在第13封致沃格林的简短通信中,施特劳斯就认为在他们之间存在完全相反的看法,特别是古典学方面,“这更让我感到高兴”。也许只有哲人才能意识到这些分歧是多么的重要,那么他们在古典学方面的分歧到底是什么呢?

考察西方文明的源流,众所周知有两大传统:《圣经》传统和希腊哲学传统。这也就是刘小枫先生在《拯救与逍遥》中言到的西方文明的两大支柱:理想与宗教。施特劳斯认为,西方文明发展的根本动力来源于这两种传统的之间差异和冲突,“西方文明的生命是一个生存于两种密码之间的生命,是一种根本性的张力……也就是说,没有人可以同时集哲学家和神学家于一身,或者,就此事而论,也不会存在一个超越哲学和神学冲突的第三方,或者某种对两方面的综合。”在施特劳斯的笔下,《圣经》传统和希腊哲学的尖锐对立和冲突是西方文明特质,也是西方文明生机勃勃的秘诀所在,“我敢斗胆说,只要存在这样一个西方文明,就会有质疑哲学家的神学家和为神学家所烦扰并感受到这种烦扰的哲学家”,“我们拥有这样一个尖锐的对立:《圣经》拒绝被整合进哲学的构架,哲学同样拒绝来自《圣经》的整合企图”。既然这两种传统的冲突永恒存在,那么在面对这种冲突的时候我们如何选择呢?正如施特劳斯在《耶路撒冷与雅典:一些初步的思考》一文中所问,我们是选择耶路撒冷呢还是选择雅典?这两方都自命是真正的智慧,都极力否认对方有最高智慧的权利。但是最终还有不同,这种不同则表现在,根据《圣经》,智慧是以对上帝的畏惧为开端。上帝的智慧是人类所不具有的,人的智慧无法与上帝的智慧相比,上帝的智慧是神的智慧,因此面对这种智慧,人类只能选择倾听。而根据希腊哲学的看法,智慧始于好奇和追问。这种智慧始于苏格拉底。苏格拉底曾对人言:“我不反对你们神圣的智慧,我只是不理解它。我的智慧只是人的智慧。”什么才是人的智慧呢?这就是不完善的智慧,只有能意识到人类智慧的残缺,才能展开对完美智慧的追求,所以要寻求完善的智慧或者说神的智慧,我们只能不断的追问,这种追问就是哲学。施特劳斯面对这种智慧的抉择的时候说,我们虽然不甚聪明,却盼望日趋明智,我们都是智慧的追求者,因此,“主张我们希望先聆听,再做决定,我们就已经选择了偏爱雅典而非耶路撒冷”。

也许到这里,分歧已经很明朗,施特劳斯选择终生服膺希腊古典哲学,选择了雅典,而沃格林选择了耶路撒冷,选择了《圣经》,选择了信仰。但是不要以为选择了一方就是对另一方毫无兴趣的摒弃,这种极端主义现代观念恰好是施特劳斯所批判的。施特劳斯认为,虽然我们在信仰与哲学之间不得不选择其一,但是“哲学家当敞开面对来自神学的挑战,神学家当敞开面对来自哲学的挑战”。事实上,施特劳斯曾经说过他的一生有两个兴趣,那就是上帝与政治。而从《耶路撒冷与雅典:一些初步的思考》一文中也可以看出,施特劳斯表现出的对《圣经》传统熟稔以及对这一传统深厚的解读功夫同样让一些所谓现代的研究《圣经》的专家学者感到汗颜。这点恰好印证了刘小枫先生的那个著名论断,二十世纪以后,思想大家必定显身为思想史大家。而施特劳斯和沃格林正是这样的大师人物。

如果我们把施特劳斯和沃格林在信仰与哲学之间的争论作为二十世纪思想史上的伟大事件放在一个新的现代的语境之内来阅读思考的话,对我们也许有新的启发。施特劳斯选择了回归古典政治哲学,勤勤勉勉、兢兢业业在大学内带领一批又一批学生阅读并解释古典名著为一生的职业,已经用他的行动表明的他所服膺的希腊哲学的特质,把哲学当作一种生活方式,并选择过这样的生活。在现代而不是古代,选择过一种沉思的生活,古代的生活,而不是现代的生活,这本身对现代就是一种无言的蔑视。早在19321227致好友克吕格的信中,施特劳斯已经表明了这种态度:“我们分歧的原因在于,我不能信仰,因而我在寻求一种没有信仰的情况下生活的可能性。”是没有信仰么?是不能信仰,因为现代之后信仰已被遗弃。

思郁

2007-8-3

 

信仰与政治哲学——施特劳斯与沃格林通信集,恩伯莱 寇普编,谢华育 张新樟等译,华东师范大学20076月第一版,定价39.80

 

 


2008-01-09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一年的阅读和写作,那就是:阅读比较世俗,书写比较功利。对许多读书人来说,可能阅读和写作是可以分开的,阅读单凭性情,写作亦是如此。蒙田有言,我若无兴便不下笔。那意思也是提倡阅读的愉悦功能,书读通透了,胸中自有万千丘壑,此时才适合下笔。但是对一个书评写作者而言,阅读和写作很大程度上丧失了趣味性,变得功利无比。尤其是阅读,具有了一个单一而枯燥的目的性,丧失了本真。

2007年有一个作家对我影响深远,他就是博尔赫斯。早些年买过一套《博尔赫斯文集》(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199611月版),分为小说卷、诗歌卷和文论自述卷,一直束之高阁。后来小说卷和诗歌卷送给了朋友,只留下文论自述卷。年初过完春节回到郑州,心情甚是浮躁,望着书桌上散乱的新书有种暗暗的绝望,心灰意冷的时刻,随手从堆积如山的书里抽出了《博尔赫斯文集·文论自述卷》闲翻,没想到读第一篇的时候就被吸引住了,从此欲罢不能,那本薄薄的书生生的被我蹂躏烂了。凑着这股热乎劲,又从当当网上订阅了一套《博尔赫斯全集》(浙江文艺出版社199912月版),彻底迷失在了博尔赫斯的时间叙事和迷宫叙事里。读博尔赫斯对我最大的影响是让我知道有时即使你的生活阅历和直接经验不足,其实也能写出好文章,比如可以依靠图书馆,依靠无边的阅读。当然,我们不可能奢望有博尔赫斯的天赋熟悉那么多外语,从而可以打通世界语言的隔膜,建立自己的“宇宙图书馆”,成为作家们的作家。博尔赫斯对我的另一个影响则在于书评写作。卡尔维诺的《为什么读经典》(译林出版社20068月版)中提到了博尔赫斯写作的简洁诗学。也就是说,博尔赫斯在写作之前,是先假定他想写的那本书已经由某个来自另一种语言和文化的无名作者完成了,而他要做的就是描述、概括或评论那本假象的书。有种传言说,博尔赫斯的每一个文本,都通过援引来自某个想象或真实的图书馆的书籍,而加倍扩大或多倍扩大其空间。更有趣的是,这些被援引的书籍,要么是古典的、要么是不为人知的,要么根本是杜撰的。博尔赫斯的一生中撰写了大量的作家和书籍评论,这些文字大都篇幅短小,寥寥数笔,但是下笔如神,值得我辈书评写作之人终日揣摩研习。

博尔赫斯的主要中文译者是现今已经八十多岁的王永年老先生,王老先生的译笔精湛,严谨,又不失古典之美,是我喜爱的翻译家之一。可惜的是现今的许多翻译者都渐渐丧失了原有的素养,把许多西方经典的文本弄的乌七八糟。这里要提到马克斯·韦伯的作品的翻译就是一例。前不久终于购齐一套《韦伯作品集》(十二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采用的台湾远流的版本,也是韦伯作品的最为人称道的一个译本。我手头中还有的韦伯的作品《学术与政治》(三联出版社199811月版,冯克利译)和《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198712月版,于晓、陈维纲等译)都是三联的版本,翻译上虽然不能说烂,但是对比之下,台湾的版本仍然雅古蕴藉,自然一派。不过,手中有几个不同的版本,对比阅读仍不失为上策。韦伯的作品在国内语境中一直颇为畅销,究其原因,像韦伯这样的百科全书式的学者自然不能排除有所谓的“卡理斯玛”式的个人魅力的影响,但是更重要的还是他提倡的新教伦理,在马克思主义统治意识形态中“经济与意识”辨证关系的提法之外,另辟蹊径,独创个人言路,从而打开以往一统天下的意识形态之举。

2007年还有一个思想家对我影响深远:以赛亚·伯林。我手头中关于伯林的作品大都收录于译林出版社刘东先生主持的“人文与社会译丛”。此套丛书主张“从人文思入社会的诉求”,以此译介西学经典,迄今已经连续出版六十余本,诚所谓功莫大焉。我手头藏有此套丛书中的二十余本,而其中关于伯林的著作就有七本。但总觉得惭愧的是,伯林的著作一直都断断续续的翻阅,但却没有系统而静心的梳理过。今年我重点阅读了《俄国思想家》(译林出版社20032月版)和《伯林谈话录》(译林出版社20024月版)。著名学者刘小枫先生论述舍斯托夫时曾提到一种俄国独特的“俄罗斯理念”概念,最早是由俄国思想家索洛维约夫在哲学上阐明的,大意是指俄罗斯传统思想中独特的“沉郁、虔敬、博爱、崇敬苦难的质素”。而伯林在《俄国思想家》中提到的众多俄国思想家托尔斯泰、赫尔岑、别林斯基和屠格涅夫等无不是这种独特的“俄罗斯理念”的知识分子式的人物。伯林对俄国知识分子描述令我印象深刻,他们大都瘦骨嶙峋,脸色苍白,兴奋时候脸色通红,一般有哮喘之类的疾病,病恹恹的样子,形神憔悴。他们在生人面前羞涩、局促、沉闷而自闭;但在朋友面前则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生龙活虎。这种人放在社会中往往沉默寡言,不善交际,但耳闻眼见不平之事,又往往愤勃而起,用赫尔岑的话说,“他可怕的道德愤怒,有万夫莫当之势”。俄国知识分子与其他人等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们行事不依凭自身的理智和学识,大都单凭一时激情和道德义愤,因此他们容易感性,容易愤怒,容易矛盾;但同时也容易关注形而下的现实问题。在俄国思想家的头脑中,宏大的历史的哲学的体系不能远离现实,只能深深扎根于生于斯养于斯的大地和人民当中,所以他们追求的自由不是高远于未来,而是着眼于现世。如伯林最为激赏的一位俄国思想家赫尔岑所言:自由何以贵?因为它本身就是目的,因为自由就是自由,将自由牺牲于他物,就是活人的献祭。

相对于《俄国思想家》中伯林气势恢宏的论述,《伯林谈话录》读起来则要轻松的多。不过了解伯林复杂丛生,歧义不断的思想体系,这倒是一本很好的入门书。伯林在书中点评了众多西方的思想家,用语精准,评价得当,但是同时也有许多让后人不舒服的地方。比如伯林点评列奥·施特劳斯和汉娜·阿伦特就遭到了许多的争议,尤其是阿伦特。伯林甚至动用了阿伦特的论敌肖勒姆的话,说任何一个真正有教养的人和严肃的思想将都不会与阿伦特为伍,还特意指出,“她的意识形态的著作令我讨厌”。

既然提到了列奥·施特劳斯就不得不提到《回归古典政治哲学——施特劳斯通信集》(华夏出版社0068月版)和《信仰与政治哲学——施特劳斯与沃格林通信集》(华东师范大学20076月版)。施特劳斯在汉语学界日益成为显学当然免不了刘小枫先生的大力提倡。我一后学末进,对施特劳斯并无更深层的认识,对施特劳斯学派也知之寥寥,但是读施特劳斯与其众多友人的通信却让我感领到更多把“哲学作为生活方式”的大思想家浩淼幽深的历史沧桑,“把哲学理解为一种生活方式意味着,把哲学视为对正确的追问及其回答:哲人认为哲学生活是正确的生活,并选择过这样的生活,他们也认为,这就是最好的生活”。以哲学为业,以追问为毕生目标,以敬畏为学习的条件,过一种古希腊哲人式的生活,“你是愿意做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愿意做一头快乐的猪?”数百年前的哲学家穆勒就已经问过了同样的问题,是不是现在的我们给的答案还一样:宁愿选择后者?施特劳斯曾经在给他的好友克吕格的信中论述双方的立场:“我们分歧的原因在于,我不能信仰,因而我在寻求一种没有信仰的情况下生活的可能性。”这句话可以作为现今我们整个时代的注脚,值得我们铭记于心。

2007年还有两本书令我不得不提:苏珊·桑塔格的《激进意志的样式》(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7月版)和托尼·朱特《责任的重负——布鲁姆、加缪、阿隆和法国的20世纪》(新星出版社20079月版)。桑塔格的中文论著,现今已经出版到了第六本,本本精彩,自不待言。但是《责任的重负》一书出版后鲜有论者提及倒是有些奇怪。论述法国知识分子的著作不能说少,但是托尼·朱特的还是把视角锁定了法国悠久的知识分子与政治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之中。本书的最为精彩之处在于论述加缪和不在场的萨特的部分,把批判的目光收回到了法国悠久的知识分子传统自身,重点批判公共知识分子的不负责任才导致法国百年来风雨飘摇,动荡不息。

盘点自己的2007年的阅读,其实有很多的遗憾。阅读多以新书为主,为书评写作保驾护航。但是出版界沉渣泛起,良莠不齐,新书并不一定都是经典,偶遇到心宜之书自然大喜,但是还有很多时间都浪费到了一些没有必要的书上,反而书架上时不时淘到的旧书有许多的可圈可点之处,不过还是都被我冷落了。博尔赫斯谈到经典作品时说,经典作品是一部世世代代的人出于不同理由,以先期的热情和神秘的忠诚阅读的书。希望未来的岁月里,我能饱有“先期的热情”和“神秘的忠诚”,阅读更多的经典之作。

思郁

2007-12-16

2007年我最喜欢的十本书(排名不分先后):

1、《激进意志的样式》,【美】苏珊·桑塔格著,何宁 周丽华 王磊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7月第一版,定价21.00

2、《责任的重负——布鲁姆、加缪、阿隆和法国的20世纪》,【美】托尼·朱特著,章乐天译,新星出版社200710月第一版,定价:25.00

3、《启蒙哲学》【德】E·卡西尔著,顾伟铭译,山东人民出版社20074月第二版,定价:22.00

4、《世纪末的维也纳》,【美】卡尔·休克斯著,李锋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5月第一版,定价:28.00

5、《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增修版)(上、下卷),王学泰著,同心出版社20077月第一版,定价60.00

6、《信仰与政治哲学——施特劳斯与沃格林通信集》,恩伯莱 寇普编,谢华育 张新樟等译,华东师范大学20076月第一版,定价39.80

7、《马克思与西方政治思想传统》,【美】汉娜·阿伦特著,孙传钊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4月第一版,定价16.80

8、《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德】马克斯·韦伯著,康乐 简惠美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7月第一版,定价28.00

9、《这一代人的怕和爱》,刘小枫著,华夏出版社20071月第一版,定价29.00

10、《金蔷薇》,【俄】康·帕乌斯托夫斯基著,戴骢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3月第一版,定价: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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