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2-20

摄影发明之初,似乎并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那样迅速为大众所接受。这项源自法国的技术传到德国时,带给人们的大都是颇为恐慌的心理体验。比如当时的《莱布尼茨报》就认为应该对抗这项来自法国的恶魔技艺:“要将浮动短暂的镜像固定住是不可能的事,非但如此,单是想留住影像,就等于是在亵渎神灵了。人类是依照上帝的形象创造的,而任何人类发明的机器都不能固定上帝的形象。”这种现今看起来十分笨拙荒诞的言论其实代表了那个时期大多数人对摄影的惧怕。而在桑塔格的叙述中,摄影的出现对传统的绘画技艺而言,更是一种犯上作乱的弑父行为。人类最初对摄影这种哑默的影像的惧怕心理表明了人类仍然生活在柏拉图的洞穴中,把光影看做了神圣的真理,而仍浑然不觉那是真理的倒影。

柏拉图的洞穴对摄影这种哑默的影像而言仍然是一个很好的隐喻:我们已经习惯了通过照片接触现实,而对真正的现实视而不见。摄影似乎能框住选定的现实,但是别忘了它所框住的是经过选择和挑剔的部分现实。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框住的是这种部分而不是其他部分的现实?桑塔格说,照片篡改世界的规模,但照片本身也被缩减、被放大、被剪裁、被修饰、被窜改、被装扮。看似客观静止的哑默影像其实自有他的伦理和道德。照片留住的往往是一个瞬间,但是我们却想通过这个瞬间留住永恒:永恒的过往,乃至永恒的将来。照片带给我们一种错觉,用一个瞬间糅合了逝去的美好和对将来的渴望。其实照片上的那一瞬间的美好才是最致命的,它告诉我们的恰恰是,我们什么也留不住。照片中鲜艳的花朵早已枯萎,花丛中巧笑嫣然眉目如画的她已然苍老无边。抚今追昔的感慨,一声声怅惘的怀旧,都不过是百年沧桑后的过眼云烟。

桑塔格说,摄影是一门挽歌艺术,一门黄昏艺术,摄影的很大部分目的是为了推广怀旧的行为。怀旧是一种美丽的行为,所以照片中我们选定的都是那些美丽的、富有感染力的、即将逝去的或者已经逝去的事物。其实“怀旧”这个词汇已经预示了照片记录的是那些已经逝去的美好的事物。所以照片总是引领我们走向死亡的幻灭之感。

其实桑塔格的《论摄影》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主题。像她所有的著作一样,这是一部没有结论的著作。如果非要我框定一个主题的话,我可以投机取巧的说就是与摄影相关的一切,摄影的伦理和道德、摄影与现实的关系、摄影与绘画等等。桑塔格的智慧不在于有高明且深远的结论,而在于行文过程中与自己思想的碰撞,那些闪光的思想的碎片,就如同照片一样,其实也是现实世界的影像碎片。那一张张照片截取的都是现实世界的瞬间,一个个瞬间连接起来会是一个完整的真实世界么?或者说,一张张照片的集结会还原成我们原来的世界么?似乎不太可能。但是毕竟照片给了我们看待世界的另一种方式。很多时候我们是无法认清自己的,否则也不用古希腊的哲人很早就告诫我们说,认识你自己。但是通过摄影和照片,我们分裂了自己,从一个不是自己的角度开始看到了自我的存在。这种对自我的认知通过照片的框定定格在了一个瞬间,一个启示,带来了一种自我的震撼,和对真实世界全新的认识。

我印象最深的是《论摄影》中桑塔格提到了她的那种震撼和启示,那是19457月的某天她在圣莫尼卡一家书店看到了卑尔根—贝尔森集中营和达豪集中营的照片,“我所见过的任何事物,无论是在照片中还是在真实生活中,都没有如此锐利、深刻、即时地切割我。”桑塔格说,“当我看着这些照片,有什么破裂了,去到某种限度了,而这不是恐怖的限度;我感到不可治愈的悲痛、受伤,但我的一部分感情开始收紧;有些东西死去了;有些东西还在哭泣。”在我看来,这是《论摄影》一书中最为深情也是最让我动容的文字。读着这些让人悄然动容的文字,想到我们还在为某明星的所谓“艳照门”事件津津乐道,悄悄的搜寻那些明星之间隐私照片,我感到无比的羞赧。

照片也是一种距离,它不但能衡量我们的现实,更能丈量我们的良心。无论是拍摄照片还是观看图片,其实都是一种伦理上的选择。选择痛苦还是快乐,轻盈或是沉重,战争还是娱乐,哑默的影像其实也能思想。

思郁

2008-2-19

论摄影,苏珊·桑塔格著,黄灿然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12月第一版,定价:22.00


2008-01-24

 

        我手头有一本桑塔格的《论摄影》,企鹅版,扉页注明是一九九二年十月在香港辰冲书店买的。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十多年后,我竟然会成为这本论文集的中译者。  
  《论摄影》曾有过中译本,由湖南美术出版社出版。我以前从未见过,但看过或拥有这个译本的朋友,都说译本差。这次我在完成译稿后,上图书馆借来该译本。果然名不虚传,谬误百出,包括第一句(献词)和最后一句。尽管该译本不乏精彩片断,但谬误实在多得不成比例。凡是原文有点难度的,一查该译本,往往就是译错的。论说文是有清晰的思想要表达的,一个混乱的译本,只会给读者制造混乱,结果是不但未能从中得益,可能还会亏欠:读还不如不读。
  《论摄影》不仅是一本论述摄影的经典著作,而且是一本论述广泛意义上的现代文化的经典著作,一部分原因是在现代社会里摄影影像无所不在,覆盖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它不是一本关于摄影的专业著作,书中也没有多少摄影术语,尽管有志于摄影者,无疑都应人手一册;从它最初以一篇篇长文发表于《纽约书评》看,读者不难想象它的对象主要是知识分子、作家和文化人。对中国读者尤其有一份亲切感的是书中“影像世界”一章,它透过中国人对安东尼奥尼的电影《中国》的批判,来揭示“文革”期间中国人的摄影观。
  在这本著作中,桑塔格深入地探讨摄影的本质,包括摄影是不是艺术,摄影与绘画的互相影响,摄影与真实世界的关系,摄影的捕食性和侵略性等等。她认为摄影本质上是超现实的,不是因为摄影采取了超现实主义的表达手法,而是因为超现实主义就隐藏在摄影企业的核心。摄影表面上是反映现实,但实际上摄影影像自成一个世界,一个影像世界,企图取代真实世界,给观者造成影像即是现实的印象,给影像拥有者造成拥有影像即是拥有实际经验的错觉。
  对读者而言,这本书的丰富性和深刻性不在于桑塔格得出什么结论,而在于她的论述过程和解剖方法。这是一种抽丝剥茧的论述,一种冷静而锋利的解剖。精彩纷呈,使人目不暇接。桑塔格一向以其庄严的文体著称,但她的挖苦和讽刺在这本著作中亦得到充分的发挥。例如在谈到迪安娜·阿布斯把其拍摄的人物都变成怪异者时指出:“人们看上去稀奇古怪,是因为他们不穿衣服,例如裸体主义者;或因为他们穿衣服,例如裸体主义者营地那个穿围裙的女侍应。”再如:“照片并非只是据实地拍摄现实。那是受过严密检查、掂量的现实:看它是不是忠于照片。”又如:“摄影通过揭示人的事物性、事物的人性,而把现实转化为一种同义反复。当卡蒂埃-布列松去中国,他证明中国有人,并证明他们是中国人。”
  衷心感谢我的同事毕小莺小姐帮我校对了初稿的第一章和第二章的一部分。她细心的校阅和纠正,尤其是从一个普通读者的角度提出的种种疑问,成为我后来一遍遍修改和校对的重要指针,尤其是在过于晦涩的地方尽量以适当的意释来翻译。另外,感谢香港中文大学新闻系博士生张驰先生帮我从中大图书馆借来批判安东尼奥尼的文集《恶毒的用心,卑劣的手法》一书;感谢编辑冯涛先生在催稿的同时,一再给予我宽限。
  书中的注释,凡是未加“——译者”的,均是原注。
              
  黄灿然  
  二○○七年十二月一日于香港
  


2008-01-23

印象最深的是北岛写的苏珊·桑塔格。那是一次酒会上,桑塔格一进门,立即成了众人的中心,“闪光灯追赶着黑发中的一绺绺白发”。对这个细节印象尤为深刻是因为时隔一年我又读到了桑塔格年轻时候的样子,她刚下飞机,“围着羊皮领,身着仿鹿皮短裙,足蹬靴子。她摘下蓝镜片的墨镜,站在出口处的门廊下,十分的引人注目”。你能把她年轻时候的时髦女郎的模样和北岛笔下的桑塔格联系到一起么?这就是那个被誉为“当今最智慧的女人”、“美国公众的良心”的桑塔格么?对我来说,总习惯于从文本的想象中建构出人物肖像,而桑塔格给我的印象一向是深刻,睿智,尖锐,桀骜不驯。但是在记者贝拉米的笔下,桑塔格神态率直,毫不做作,像个顽皮的孩子。哪个肖像更为真实?我也不知道。

读上海青年学人王晓渔撰写的《中国独立阅读报告》,其中提到说桑塔格的论著他见一本买一本。不禁会心一笑。迄今为止,上海译文出版社从2003年底出版桑塔格的第一本论著《反对阐释》开始,已经连续出版了《疾病的隐喻》、《重点所在》、《关于他人的痛苦》、《在土星的标志下》,再加上我新近拿到手的,20077月刚出版的《激进意志的样式》,已经是第六本论著了。其实,《激进意志的样式》是桑塔格继《反对阐释》之后的第二本批评文集,而不是现在中文版看到的第六本。据桑塔格坦言,她从小做的是作家梦,七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动笔写作了。她最喜欢的是虚构文学,也就是说,她最喜欢的还是写小说。她的第一本小说《恩人》成书于1962年,而后在准备创作第二本小说的间隙,“从小说创作中漫溢出来而进入批评的那种能量,那种焦虑”,使她鬼使神差的拿起了笔开始书写那些批评性的文字,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现在我们已经认识到了这位著名的文化批评家。我们虽然知道她是一个作家,但是不得不承认,我们欣赏她还是因为她书写的那些批评性的文字。

读桑塔格的每一本书,当然也包括《激进意志的样式》,会有一个强烈的印象:我们为什么没有早认识她,阅读她?在阅读中我们仿佛一直都在接近她,理解她,但是读她的文字越多,越来越发现对她的理解还是那么少。她的著作中好像蕴含着一种无穷无尽的能量,让我们用之不尽,取之不竭。她的思想自然是反体系的,当然更无法纳入任何主义的圈子。但是正是这种吉光片羽似的思想片段,让我们在阅读的时候始终处在一种思想的兴奋、刺激、碰撞、辩难、交流以及融合的过程。她著作中的每一个句子,每一个段落都可能有让你觉得有所深思的地方。古希腊哲人有言,哲学是一门沉思的学问,始于永恒的追问。在桑塔格的著作中,这种沉思和追问无处不在。

在《激情意志的样式》中收录了《静默之美学》、《色情之想象》、《“自省”:反思齐奥兰》、《美国现状(1966)》和《河内之行》等八篇颇具影响力的论文。其中主题涉及到艺术、文学、哲学、戏剧、电影以及政治等各方面,题材之广泛,令人咋舌。但是根据我的阅读体验,最喜欢的还是那篇《“自省”:反思齐奥兰》。虽然桑塔格在哲学素养方面颇有造诣,但是从她以前的论著看还是很少有涉及到哲学家的评价,对齐奥兰是一个例外,而对我而言则是一个惊喜。齐奥兰,出生于罗马尼亚,在布加勒斯特大学学习哲学,1937年起生活在巴黎,开始用法语写作。桑塔格说他的作品中“具有德国新哲学思想的悸动”。什么是德国新哲学思想?“格言或永恒”。19世纪之后,随着宏大的哲学体系的崩溃,“哲学开始堕落成为了思想中过时的白日梦,偏狭的精神认识,就像人类天真的童年时代”。这种哲学体系崩溃后的反响之一是意识形态的兴起;而另外一种反响则是一种“新的哲学化:个人化(甚至是自觉性的)的、警句格言式的、抒情性的、反体系化的。主要的典范包括克尔恺郭尔、尼采和维特根斯坦。齐奥兰是这一传统在当今最出色的代言人”。这就是说,传统形式的哲学话语已经随着传统哲学体系的崩溃也变得支离破碎了。留存下来的只能是一些碎片和不完整的哲学话语。而齐奥兰的哲学书写正是这种新的哲学传统的延续:用随笔的形式传递哲学思想。他的随笔“充满了沉思冥想,论述支离破碎,警句格言构成了文章的基本风格”,桑塔格如是说。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用格言形式传递深邃的思想,齐奥兰之前的尼采已经做到了,而且几乎已经写下了齐奥兰所有观点,那么——桑塔格问——为何具有如此敏感、强势思想的齐奥兰会重复大多已经说过的观点?是为了要将这些观念实实在在地变成他自己吗?还是因为,如果这些观念当初写出来时是正确的,现在就更加正确了吗?答案部分已经蕴含在了以上的问句中了,除此之外,“如同尼采想要的是道德孤独,齐奥兰想要的是深奥”,知道桑塔格为何如此欣赏齐奥兰了吗?接下来的解释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不是说他的文章难懂,而是其中的道德含义,可以说是对深奥的不断揭示”。桑塔格从齐奥兰身上看到了他对哲学真诚的品质,而这种品质的丧失,正是哲学在现代世界不断堕落的原因。换句话说,桑塔格对齐奥兰的认同是一种道德品质认同,就如同我们通过桑塔格的著作中的智慧认同她的真实一样:她的尖锐、深刻以及桀骜不驯与她的天真的孩子气不过是她完整的思想肖像中的不同部分而已。

思郁

2007-9-13

书名:激进意志的样式

作者:苏珊·桑塔格

译者:何宁 周丽华 王磊译,何宁校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7月第一版

定价: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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