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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笔记:“我坐在灿烂生活的废墟上” - [诗意思想]
2008-06-25
读奥斯卡·王尔德的《自深深处》,发现很多朋友都会问这个书是不是就是以前出版的《狱中记》。我当初说是,后来发现又不对。我了解的《狱中记》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1月的版本,译者是孙宜学先生。后查豆瓣发现除了这个版本,还有南海出版公司1998年2月的版本和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5月的版本。这几个版本的译者都是孙宜学先生,所不同的地方在于,人大的版本是《王尔德狱中记》。孙宜学先生同时还翻译了《王尔德自传》(团结出版社2005年5月版),另编有《审判王尔德实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5月版)(我正好前些日子刚淘到,对了解王尔德又深入不少),对译介王尔德可谓功不可没。根据以上的版本,可以得知《狱中记》中收录了王尔德写给道格拉斯的长信,但是除此之外还收录写给他的其他时期的信,因此说,《狱中记》包括了《自深深处》的内容,但不是《自深深处》。毕竟,根据翻译的一般理论,翻译是另外一种创作,译者的不同可能让相同的译文有着不同的外形,一个好的译者能够成全一个好的译文,一个烂译者也可能毁掉原来的经典。当然,这样说并非再暗示《狱中记》和《自深深处》的译者,我虽然没有读过《狱中记》,但是根据我读《审判王尔德实录》的观感,孙宜学先生是个严谨的译者;而根据我刚读过的《自深深处》,朱纯深先生的译文非常漂亮,雅致。博尔赫斯评价王尔德的时候说,王尔德写作技巧上的平庸可以作为其内在伟大的证据。如何在译文上做到突显这种内在的伟大是颇有难度的,但是根据朱纯深先生的译文看,他基本做到了这一点。
另外对于《自深深处》这个名字,估计很多人乍一看到有点不明白什么意思,事实上我开始拿到这本书的时候也有些诧异。模糊性的题目容易抹煞一个漂亮的文本,不知道本书的译者当初翻译时候做何感想。不过读过朱纯深先生的《译后记》反而觉得这个译名有种“陌生化”的美感。朱先生如此解释书名翻译:“比如标题De Profundis的翻译。原文是 拉丁语,类似中文采用古文一样,显得庄重古雅。其‘陌生化’所突出的效果,有引起读者注意和产生联想的文化效应,而因取自《圣经·旧约·诗篇130》的首句,联想更有所本。圣经原文英文为‘Out of the depths I cry to thee ,O LORD’,中文是‘耶和华阿,我从深处向你求告’(圣经工会版,1961年,香港)。顺着这条互文线索。似乎可以译为‘从深处’,而且这也是当时提供给我的中文标题。后来到香港后发现其他译文有‘狱中记’,平实但与内容不甚符合,因为原作者并非‘狱中纪实’之类的文字。那么,‘从深处’呢?从效果上看,这三字的音形意足以暗示读者,他们行将注目侧耳的,是一篇发自心底牢底的痛彻肺腑的呼告和言说吗?答案当然是见仁见智。后来见到还有译文以‘深渊’代替‘深处’,也许是为了让标题触目而希望令读者动心吧。出于同一理由,我便,考虑更丰富的诉诸性情的链接:从欧阳修经典《蝶恋花》句‘庭院深深深几许’到当代流行歌词的‘回到记忆深深处’(柳重言)。走笔至此,不禁想起我当年在福建师大的硕士导师、已故许崇信教授早年的一个精辟论点:‘译文所以能和原文一样充满感情色彩,是因为它能在汉语的文艺土壤里获得深厚的历史背景情味的支持,使人有丰富的联想:联想越丰富,感情的民族源泉之流就越长。’至于最后的选择:‘从’还是‘自’,或轻或重、或从容或幽切,则是留给个人听觉深处对音律的偏好,因而是一个不无奢侈的取舍了。”用这么一大段解释一个名字取舍,看来朱先生当初选定译名的时候也是颇有踌躇,恐怕适得其反吧,不过如此严谨的翻译作风也让人敬佩之至。
读《自深深处》,估计大部分读者都会对王尔德有个基本的印象,觉得这个人实在窝囊之极,跟个怨妇并无二致。用情专一到不可怕,可怕的是无原则的迁就、退让和原谅。道格拉斯一次次的伤害他,利用他,甚至病重的时候羞辱他,差点威胁到了他生命,他都能对道格拉斯的背叛一次次的表示原谅。对他这位小情人可谓仁至义尽。就像书中说言,开始的时候是严厉的谴责,觉得道格拉斯让他身败名裂不可原谅,说着说着就谈到了他对他的爱,对他无私的关怀,到了信的结束部分已经又谈好了下次见面的地点,让他弥补对自己的伤害。想到那句李莫愁经常念叨的元好问的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王尔德发挥的淋漓尽致。
不过一旦谈到自己喜爱的艺术文化,怨妇王尔德就是另外一副模样,那才是一个真正的天才王尔德,自信、傲慢、睥睨天下的口气能把他的时代踩在脚下。窃以为,书中最好的文字就在这里:“我必须告诉自己,不管是你还是你父亲,即使再强大千百倍,也不可能摧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是我自己毁了自己——不管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如果不是自己毁自己,别人谁也毁不了的。我很愿意这么对自己说,正下定决心这么对自己说,虽然你这时可能没这么想。假如我这么无情地谴责过你,想想我又是那么无情的谴责了自己。你对我做的一切已够可怕了,我对自己做的则更为可怕。
我曾经是我这个时代艺术文化的象征。我在刚成年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而后又迫使我的时代意识到这一点。很少有人能在有生之年身居这种地位,这么受到承认。这样的象征关系,如果真有人看到的话,那通常也是史学家或批评家;等看到时,那个人,那个时代,已然作古。而我就不同。我自己感觉到了,也使别人感觉到了。拜伦曾是个象征性的人物,但他象征的是他那个时代的激情,及其激情的萎顿。我所象征得则更为崇高,更为永恒,更为重大,更为广博。
诸神几乎给了我一切。天赋、名望、地位、才华、气概。我让艺术成为了一门哲学,让哲学成为了一门艺术;我改变人的心灵,物的颜色;我所言所行,无不使人惊叹;戏剧,这本是最为客观的艺术形式,在我手里却成像抒情诗和商簌诗那样抒个人情怀的表达方式,同时范围更为开阔、人物更为丰富;戏剧、小说、韵律诗、散文诗、微妙含蓄或奇妙非凡的对白,我笔之所至,无不以美的新形态展现其美;我让真实本身不但展现其真,同样也显其假,亦真亦假,以此作为它天经地义的内涵,显明了无论真假,都不过是心智存在的形式。我视艺术为最高的现实,而生活不过是一个虚构的形态;我唤醒了这个世界的想象力,它便在我身边创造神话与传奇;万象之繁,我一言可以蔽之,万物之妙,我一语足以道破。”
一个天才艺术家的形象,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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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说出名字的爱” - [书评天下]
2008-06-24
“我的宝贝……你那玫瑰叶似的红唇不仅生来是为了歌唱的,而且也是为了疯狂的热吻的,这真是个奇迹。你那纤细的金色灵魂行走在诗歌和激情之间。我知道,为阿波罗所钟爱的雅辛托斯就是在希腊时的你呀。”这是写于1893年的一封信的部分内容,信的最后署名是“我对你的爱是永恒的,你的奥斯卡”。谁是奥斯卡?当然是奥斯卡·王尔德!十九世纪的著名诗人、剧作家,唯美主义学派的代表人物,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谁会用这种浓腻的化不开的唯美语言抒发对情人的赞美。更要命的是,这位“我的宝贝”是他的同性情人,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勋爵,也是他在《自深深处》开头所说的波西。
奥斯卡·王尔德有伤风化案已经沸沸扬扬了两个世纪了。王尔德与他亲爱的波西相识于1891年。那一年王尔德35岁,波西21岁。王尔德已经名满天下,是唯美主义的领袖,而波西正在牛津大学读书,是一位小有名气的诗人,外形俊美,举止迷人。也许是这位年轻羞涩的诗人的美契合了唯美主义提倡的理论,也许是王尔德是为了艺术献身——因为按照王尔德的说法,自己提倡同性恋也是发现美,实现艺术的一种方式——两人之间的关系迅速上升。从大约1982年起,王尔德对波西的喜爱变成了迷恋,波西对王尔德的崇拜也转换成了迷恋,两人开始密不可分。王尔德是一个唯美主义者,从某种角度来说,更是一位理想主义者,对现实容易视而不见,他只想用知识和美、鲜花和掌声装点修饰自己的生活。因为过早的成功使他过于傲慢,放浪形骸。他时时都在自己身边聚集一大群与他地位和趣味相当的青年,日夜享乐,过着一种奢靡放纵的生活。跟波西相识后,为了满足他的这位小情人,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只要两人出现的地方,不论食物、衣服、装饰品,都是买最豪华的。根据在《自深深处》里王尔德的说法,他们出外游玩,三个月的花费已经达到了1300多英镑。这是个高的有些吓人的数字。如果仅仅是物质上的挥霍无度也就算了,更为致命的是,王尔德过于蔑视时代的法则。19世纪末的维多利亚时代,公众还无法接受一种过于惊世骇俗的同性之爱。
根据1895年的法案,即刑事法修正草案,任何带有粗俗倾向的行为都是犯罪,同性之间的任何形式性活动都可以解释为犯罪。王尔德和波西之间过于亲密的交往早已让波西的父亲心怀不满,而波西与父亲之间也已经心生罅隙,王尔德夹在了他们父子之间,自然成了父子之间明争暗斗的牺牲品。这段历史已经不用赘述,1895年4月26日,王尔德被控有伤风化案开庭审理。王尔德据理力争否认自己对波西有过任何对同性的猥亵行为。当被问到他写给波西的诗中一句,什么是“不敢说出名字的爱”的时候?站在被告席上的王尔德稍微提高声音回答:“‘不敢说出名字的爱’在本世纪是一种伟大的爱,就是一位年长者对一位年幼者的那种伟大的爱,就是大卫和乔纳森之间的那种爱,就是柏拉图作为自己哲学基础的那种爱,就是你们能在米开朗基罗和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中发现的那种爱。这是那种深沉、热情的爱,它的纯洁与其完美一样。它弥漫于米开朗基罗和莎士比亚那些伟大的艺术作品中,以及我的那两封信中,它们就是表达这种爱的作品。在这个世纪,这种哎被误解了,误解之深,它甚至被描述为‘不敢说出名字的爱’,为了描述这种爱,我站在了现在的位置。它是美的,是精致的,它是最高贵的一种感情,它没有丝毫违反自然之处。它是思想上的,它不断出现于年长者与年幼者之间,当年长者拥有才智时,年幼者就会拥有所有的生活快乐,所有希望和生活的魅力。这个世界不理解这一点,而只是嘲讽它,有时还因为它而给人带上镣铐。”
我无法了解别人阅读到这段文字的感受。对我而言,是无比的震撼,还有惊叹。从那些已经字迹发黄的文字中默想1895年4月的那一天,王尔德站在被告席上慷慨陈词,发出了他惊世骇俗愤怒的呐喊。但是在那一天,他没有自己听众,听众发出的是一阵阵的嘘声。时代错位了,我们让一位天才的声音淹没在了普罗大众鄙视的眼神中。
1895年5月25日,王尔德被控猥亵同性罪名成立,被判入狱服苦役两年。对王尔德来说,两年的牢狱之灾无疑是一场噩梦。如何度过这一个个漫漫长夜成了他每天都头疼的事情。幸好,他还能思考,还能阅读,还能反省,更重要的是,他还能给他亲爱的波西,他的宝贝,他永远的男孩写信。而后他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诉说他对波西的爱恨别离,反省自己的一生的傲慢和娇纵。“我成了我自己的天才的浪费者,并且浪费一种永存的青春使我得到一种奇怪的快乐。”监狱中的奥斯卡·王尔德是如此的痛心疾首。
一百多年过去了,时光荏苒,往事如尘,我们竟然还能能读到那些已经在时光隧道中封存了太久已然发黄的信笺,而我们的时代已经慢慢的开始用一颗包容宽广的心接纳同性之爱,不知道王尔德地下有知是否有所宽慰了?
读罢《自深深处》,掩卷深思,颇有感喟之意。对于爱的诠释,千百年来亘古不变,但是像王尔德如此炽烈、真挚、痴迷甚至疯狂的同性之爱还是让人动容。波西一次次的背叛和羞辱,换来的是王尔德一次次的包容和原谅,这种畸形不是因为他们是同性,而是因为两者之间的失衡已经在所难免。尽管王尔德在狱中的书信一次次石沉大海,他说自己是“受到深深的伤害和残缺不全的”奥斯卡,但是在1987年8月(王尔德已经出狱)的信中,王尔德仍然渴望让亲爱的波西回到自己身边,“我周围的每个人都因我要回到你身边而大发雷霆,但他们不理解我们。我感到,只有与你在一起,我才能开始工作。你一定要为修复我们已被毁灭的生活,只有这样,我们的友谊和爱才能向世人表现出一种与以前不同的意义”。“不敢说出名字的爱”注定要以悲剧收场。王尔德曾言,只有我自己才能毁灭我自己。看来这种爱注定是一种飞蛾扑火一般的宿命。
思郁
2008-6-21书
自深深处,【英】奥斯卡·王尔德著,朱纯深译,译林出版社2008年4月第一版,定价:28.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