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2月17日夜间到18日凌晨的某个时刻,法国著名(还是非著名?)小说家、电影大师阿兰·罗伯-格里耶去世。这是一位上个世纪的七八十年就进入中国视野的法国作家,但是现在我们还对他知之寥寥。我们读他的书,看他的电影,风传他的逸事、谈论他的是非,却从来没有想过细心地了解他。我们知道的仅仅是他写的是“新小说”,拍的是“新浪潮”,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归根结底还是那句:看不懂。
实际上,不仅仅是我们看不懂。这位曾经以农艺工程师的身份登上法国文坛的作家,最初的写作之路就步履艰辛。1949年的第一部作品《弑君者》手稿遭到出版社退稿;1953年《橡皮》出版,后成为罗伯-格里耶的代表作,但是出版之初遭受评论家的冷遇;1955年《窥视者》发行10000册,但是直到了1957年才售完,而且这部作品非议不断,造成了法国评论界的决裂;1957年出版了《嫉妒》,那一年只销售出746本;1959年出版了小说《在迷宫中》,这次终于得到了各大报刊的普遍赞扬之声,却又遭到了著名的评论家巴特的责备:罗伯-格里耶惨透了。在我的印象中,罗伯-格里耶写作的前半生始终没有在大众和评论家之间找到一个很好的平衡点:一方面,评论界对他的作品大都持一种欢迎态度,不断地以文学研究的名义予以分析和赞誉;另一方面,在广大读者中间,他却只有微弱的反响和很少的受众。但是,就在这样的有些怪异的情形下,罗伯-格里耶竟然声誉鹊起!
“罗伯-格里耶很快成名,而其作品往往未被认识。”《阿兰·罗伯-格里耶》一书的作者罗歇-米歇尔·阿勒芒如是说。
但是有些尴尬的是,罗伯-格里耶出名似乎并不因为他的小说,他曾经引用安迪·沃霍尔的话说:我主要是由于我的名声才出名!但是毕竟出名了,而且这种名誉到了2003年3月25日达到了顶峰:81岁高龄的罗伯-格里耶当选为法兰西院士,成为法国历史上第三十八位在世的不朽者。他的作品也随即畅销,翻译成多种文字,“是在世的、被翻译的最多的作家之一”。
这里面有个十分清晰的悖论:我们都宣称罗伯·格里耶的“新小说”十分难懂,但是他的作品仍然畅销,这怎么解释?所谓“新小说”流派,当然是相对于传统的旧小说而言的,是指巴尔扎克式的小说世界,有固定的故事情节、发展线索、线性叙述、时间的顺序等等,或者说,在传统小说中,我们最终读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但是在从“新小说”开始,这一切固定的故事元素全部打乱,小说完全成为了语言的试验场,写作本身和写作本体行为的训练场,说白了。“新小说”是语言狂欢的盛宴、是对现实世界混沌初开万物无序时的模仿。从罗伯-格里耶的小说开始,小说这种人类写作的工具变得不可捉摸。罗伯-格里耶的名言:我是因为不理解这个世界而写作。2008年2月17日到2月18日凌晨的这个时刻,这个宣称不理解这个世界的人离开了,我要问的是,我们的世界理解他了么?
“是谁谋杀了阿兰·罗伯-格里耶?”也许你读到这里还是一头雾水。其实我想最后告诉你的是,这个句子没有任何意义,我写出的这个句子不过是作为吸引你关注罗伯-格里耶的一个线索罢了。这个句子其实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玩笑,而且与本文无关。消解小说的传统意义、幻化整体为碎片正是他一贯所坚持的,所以谨以此种形式遥送远去的阿兰·罗伯-格里耶。
思郁
2008-2-20草就
注:
法国作家罗伯-格里耶去世的消息也是在书友的博客上了解到的。当时的情形很奇特,因为我这几天鬼使神差似的凑巧也正读关于他的书。一本是前些日子刚买的米歇尔·阿勒芒著的《阿兰·罗伯-格里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7月版);还有一本是袁筱一的《文字·传奇——现代法国经典作家与作品》(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其中一章涉及到了他。没有想到书还没有读完的时候,罗伯-格里耶去世的消息就已经传来了。这种神秘的惶恐的感觉让我真的有些有些不知所措。正在这时,周三下午五点钟的时候,新京报的哥们晓波兄很突然的招呼我让我七点之前赶篇罗伯-格里耶的评论出来。这么仓促和急迫中,出来的稿子就是以上看到的模样:其实已经跟评论无关了,只能算是个简述.
我手头有一本桑塔格的《论摄影》,企鹅版,扉页注明是一九九二年十月在香港辰冲书店买的。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十多年后,我竟然会成为这本论文集的中译者。
《论摄影》曾有过中译本,由湖南美术出版社出版。我以前从未见过,但看过或拥有这个译本的朋友,都说译本差。这次我在完成译稿后,上图书馆借来该译本。果然名不虚传,谬误百出,包括第一句(献词)和最后一句。尽管该译本不乏精彩片断,但谬误实在多得不成比例。凡是原文有点难度的,一查该译本,往往就是译错的。论说文是有清晰的思想要表达的,一个混乱的译本,只会给读者制造混乱,结果是不但未能从中得益,可能还会亏欠:读还不如不读。
《论摄影》不仅是一本论述摄影的经典著作,而且是一本论述广泛意义上的现代文化的经典著作,一部分原因是在现代社会里摄影影像无所不在,覆盖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它不是一本关于摄影的专业著作,书中也没有多少摄影术语,尽管有志于摄影者,无疑都应人手一册;从它最初以一篇篇长文发表于《纽约书评》看,读者不难想象它的对象主要是知识分子、作家和文化人。对中国读者尤其有一份亲切感的是书中“影像世界”一章,它透过中国人对安东尼奥尼的电影《中国》的批判,来揭示“文革”期间中国人的摄影观。
在这本著作中,桑塔格深入地探讨摄影的本质,包括摄影是不是艺术,摄影与绘画的互相影响,摄影与真实世界的关系,摄影的捕食性和侵略性等等。她认为摄影本质上是超现实的,不是因为摄影采取了超现实主义的表达手法,而是因为超现实主义就隐藏在摄影企业的核心。摄影表面上是反映现实,但实际上摄影影像自成一个世界,一个影像世界,企图取代真实世界,给观者造成影像即是现实的印象,给影像拥有者造成拥有影像即是拥有实际经验的错觉。
对读者而言,这本书的丰富性和深刻性不在于桑塔格得出什么结论,而在于她的论述过程和解剖方法。这是一种抽丝剥茧的论述,一种冷静而锋利的解剖。精彩纷呈,使人目不暇接。桑塔格一向以其庄严的文体著称,但她的挖苦和讽刺在这本著作中亦得到充分的发挥。例如在谈到迪安娜·阿布斯把其拍摄的人物都变成怪异者时指出:“人们看上去稀奇古怪,是因为他们不穿衣服,例如裸体主义者;或因为他们穿衣服,例如裸体主义者营地那个穿围裙的女侍应。”再如:“照片并非只是据实地拍摄现实。那是受过严密检查、掂量的现实:看它是不是忠于照片。”又如:“摄影通过揭示人的事物性、事物的人性,而把现实转化为一种同义反复。当卡蒂埃-布列松去中国,他证明中国有人,并证明他们是中国人。”
衷心感谢我的同事毕小莺小姐帮我校对了初稿的第一章和第二章的一部分。她细心的校阅和纠正,尤其是从一个普通读者的角度提出的种种疑问,成为我后来一遍遍修改和校对的重要指针,尤其是在过于晦涩的地方尽量以适当的意释来翻译。另外,感谢香港中文大学新闻系博士生张驰先生帮我从中大图书馆借来批判安东尼奥尼的文集《恶毒的用心,卑劣的手法》一书;感谢编辑冯涛先生在催稿的同时,一再给予我宽限。
书中的注释,凡是未加“——译者”的,均是原注。
黄灿然
二○○七年十二月一日于香港
读书笔记:读博尔赫斯- [抄书夜记]
晚上和网上刚认识的一个朋友聊天。我发现大都在网上和刚认识的朋友聊天的时候他们总要问一个相同的问题:近期在读什么书?这真是个很有趣的问题,估计读书人聚会的时候都喜欢这样问。对于读书人来说,这样的打招呼方式就和我们平时走在街上遇到熟识的朋友问“吃过了吗”一样的自然。其实,遇到这样的问题的时候,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我会很郑重的告诉他们说:我在读博尔赫斯。是的,我近期在读博尔赫斯。但是,当我每次都这样回答的时候,我的意思其实是说,我一直都在读博尔赫斯。
我手中的关于博尔赫斯的书有两套:一套是《博尔赫斯文集》(小说卷、诗歌卷、文论自述卷)由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出版;另外一套是《博尔赫斯全集》(诗歌卷、小说卷、散文卷),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从译文的质量看,前者的似乎比后者的要好些。我比较信服的是王永年和陈众议先生的译文。比如由王永年先生所译的《诗人》一文中博尔赫斯写到他双目失明之时的那种绝望之情,译文中就有“他心想,我再也看不到充满神话般恐惧的天空,也看不到自己将被岁月催老的脸庞”这样精美的句子,让人顿觉惊艳。尤其那句“神话般恐惧的天空”这样的意象让人难忘,这样的句子固然是博尔赫斯的原创,但是当这样的文字由一个国度传递到另外一个国度的时候,经过了众多人的转译仍然能保持原文的那种让人“震惊体验”(本雅明语)的风格不能不说有译者的一份功劳。
意大利著名的小说家卡尔维诺评价博尔赫斯说,他首先是一位简洁的大师。卡尔维诺甚至声称在阅读博尔赫斯的时候,发现了某种简洁写作的诗学,比冗赘优越,比精炼更精炼。的确,读博尔赫斯的时候,你很难发现他有什么写的很长的文章,基本都是很少的字数,但是读下来的时候却往往受益良多。他能把极其丰富的意念和诗歌魅力浓缩在通常只有几页长的篇幅里,用一种密不透风、玲珑剔透、不事雕琢和开放自由的句子传达出来且不让人感到拥挤。博尔赫斯在遣词造句上花费了很多的功夫,能尽量用很经济的词汇来说明问题。看似很普通的一个句子或者一个很普通的词汇都能承受很大的重量,对此我有一个很有趣的说法就是“文字的重量”。这么说吧,一段文字中,本来可以用一句话就可以简要的阐明问题的,我们平时写作的时候总是担心说不清楚,所以就会用多出一倍或两倍的字数来说明。这就是说本来可以一句话承受的重量变成了一段的文字承受的重量。这样被分担开来的文字读起来拖沓不说,而且缺乏铿锵的力度和简明的风格。而读博尔赫斯的文字的时候,他的文字让你感觉到集中的力量,能让你感觉到他用的一个词汇承受了一个段落才承受的重量。这样有重量级的文字读起来当然分外的有嚼劲了。比如他在他的自传性的文字《我的生活》中谈到他的母亲的时候,“对我来说,我母亲始终是一位随时准备向人道歉的、善于理解人的朋友”,通过这一句话好像就概括了以为善良而伟大的母亲的性格。比如它谈论但丁的《神曲》的时候,“当我们阅读或者读完他的作品之后,就会感到,他写出了自己的想象。要命的是,我们总觉得但丁死过一次,到过倒立的地狱之山或炼狱的小径或天堂的中心,还和影子说过话”。通过一段话,但丁的伟大意义不言而喻了。
据说,博尔赫斯为了写作的精炼,有了一项决定性的发明,从而使得他把自己也发明成为了一个作家。这个发明就是他在写作之前就假装他想写的那本书已经有人写成了,这个人事一个无名氏,但是这本假想中的书是一本完美之书。而博尔赫斯剩下来来的工作就是描述、概括或者评论那本假想中的书。作为这个传说中的一部分,有人甚至说博尔赫斯用这种方法写成的故事《接近阿尔莫塔辛》在杂志上发表了,读者竟然真的相信这是一篇关于某位印度作者的书评!有的评论家指出,博尔赫斯的每一个文本,都通过援引来自某个想象或真实的图书馆的书籍,而加倍扩大其空间,书写而成的。读博尔赫斯的时候,你会处处发现这样的文字。这样说来,读博尔赫斯,想不着迷都不行,这个睿智、神秘总是用颤抖的声音朗读的老人,让我认识到了经典的魅力。
恰好,博尔赫斯也曾评论过经典,在他的眼中,不,确切说在他的声音中,荷马、但丁、塞万提斯这样的古典作家写出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经典。他认为,所谓的经典作品并不是具有某种优点的书籍,而是一部世世代代的人出于不同的理由,以“先期的热情和神秘的忠诚”阅读的书。说到这里你总该知道我为什么说我一直都在读博尔赫斯了吧?
我写作的时候一点都不快乐,阅读的时候呢?也许可以审慎点的说,当阅读一本好书的时候能感领到阅读快乐;如果阅读的是一本糟糕透顶的书,不但痛苦而且痛苦之极!今天因为要写文章的缘故又翻阅了曼古埃尔的《恋爱中的博尔赫斯》的某些篇章,很有意思的是曼古埃尔书写关于色情文化的那些篇章重读之下觉得非常的好玩。比如曼古埃尔很正经的说,“几年之后当我可以把阅读与我首次抚摸恋人的真实感觉加以比较时,我必须承认,这一次,文学落后了。”读完这段话我面前仿佛能看到曼古埃尔脸上那种娶了正房愧对小妾的惭愧表情,不过这一次的小妾是文学而已。他接下来描写仍是绝妙的令人有一种心领神会的莞尔,“那些气喘吁吁的形容词、厚颜无耻的动词也许不足以描述我自己困惑的感情,但他们在那时那地仍然传递给了我一些勇敢、惊人而且独特的东西。”
看曼古埃尔的意思是想要建立一个“全球向往的欲望文学图书馆”,其中收录有史以来的各种关于色情文学的书籍以及讨论集——鉴于此书目过于庞大,再说有贩卖色情读物之嫌,所以我就不一一列举了。不过,为了满足大家的好奇心,倒是可以稍稍列举一些关于色情描写的诗歌,当然所谓的色情描写不过是一种噱头罢了,正如作者所言,我们也许不会分享经历,但我们可以分享象征!这句话简直可以抄写下来作为我的座右铭了!因为曼古埃尔的这句经典之言,我祛除了心灵的鬼魅,坦荡的抄写下下面的诗句:
我游动的手得到了许可,让它们去吧,
向前、向后、向中间、向上、向下。
哦我的美洲!我新发现的土地!
——约翰·多恩
曼古埃尔对此描写有趣的评价是,约翰把情欲行为作为地理发现的行为而欢呼雀跃的。不过我倒是觉得作为一种地理上的发现,女性身体的隐喻和象征好像并不明显,至少我想到美洲的时候不会想到肉体的欢愉。
我曾是那想要实践爱情的傻瓜;
从性爬到灵魂,从灵魂爬到思想;
但在那里我想了一想,
又掉头从思想降到灵魂,
再从灵魂降到性。
——威廉·卡特怀特
我最喜欢这首调侃的色情诗,看似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的腔调,不过骨子里那种反传统反柏拉图甚至反一切智识决绝精神令我十分的激赏。
到我年轻的丈夫那里去——
我会变成苹果
紧贴枝头,
用我甜蜜的肉体
缠绕茎干。
——闪族诗人无名氏
除了以上有些露骨的,还有更加唯美的:
西风,你何时吹拂,
笑语能落下?
基督啊,我的爱仿佛就在怀抱中,
我又躺在了床上。
——英国诗人无名氏
最好玩的地方在这篇文章最后的附记部分,抄录如下:“如同性行为,阅读行为最终应当变得匿名,我们应当像走入镜中森林的爱丽丝一样走进一本书或一张床,不再带有我们往日的偏见,在交融的刹那放弃社会的圈套。阅读或做爱,我们都应能在另一半上放弃自我,在对方身上,我们得以改变;读者进入作者再变成读者,爱人进入爱人再变成爱人。从阅读中挖掘,‘享受阅读,’法国人如是说,对他们而言,达到性高潮与得到快感用的是一个词。”曼古埃尔就这样用“快感”就轻易的把阅读和性联系在了一起!
不过最后还有一句诗,值得抄录在此,那是桑塔格的:
色情文学最终真正要表达的,
不是性而是死亡。
真的是这样吗?一般的色情文学,比如维多利亚时期的地下色情文学好像不能用此衡量,如此这般说来,好像应该区分一下色情文学,比如可以说严肃的色情文学可以用桑塔格的标准。可是存在严肃的色情文学么?即使有严肃的色情文学,即使作家在用一种既是严肃又是严谨的态度写作色情文学,他能保证读者阅读的时候也是严肃的么?比如诸如我辈最好联想之流阅读的时候……
思郁
2007-7-17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