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5-25

515,和菜头在博客上转载了网友SoulKnight的一篇文章《五月十二号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引起了很多网友的争议。SoulKnight是南京某大学的研究生,家在四川德阳汉旺,地震发生后不久,就收到了母亲遇难的消息,因此写了这篇博文纪念他坚强而伟大的母亲。但是,有网友评论说,能在收到母亲去世消息的第一时间里就“上网,改QQMSN签名”,而且不到一天的时间内就能书写如此长文,可见是“非常人”。因为按照这位评论者的意思,灾难发生了,母亲去世了,你就该什么也不做,痛哭流涕,做伤心悲苦状,乃至昏厥才是正常。如果你表现的十分理智而清醒,不痛苦,不绝望,反而默默的做自己的工作就是“非常人”!如果真是如上所言,我倒是十分欣赏网友SoulKnight的表现,除去个人有表达自己悲伤和纪念的方式不说,灾后重建,也许我需要的更多的是如此的“非常人”。

在四川地震期间,为了帮助那些受灾的人群,有很多平时很少见关于抗灾的图书一下子涌了出来,诸如《地震应急防护手册》、《抗震救灾自助手册》、《唐山市抗震救灾经验》和《灾后心理救助和心理重建》等等,还有很多网友自发翻译的关于心理学方面的小册子。毋庸置疑,对一些这样抗震救灾知识的熟悉,对心理学知识的了解,对那些惊魂未定,死里逃生的人们进行心理上的干预和治疗是很有意义的。但是在这里我想表达一种另外的意思,灾后重建,如果说我们需要这些心理学方面书籍的帮助,其实我们更需要的是像网友“SoulKnight”这样的“非常人”,更需要时间慢慢抚平内心的创伤。区区的几本书,一些简单的心理学方面的知识是不能拯救失去家人的痛苦和绝望的,也许此后一生的阴影都会如影随伴,那种高楼震颤的瞬间,轰然倒塌的巨响,遍地的瓦砾和废墟,尸横遍野的恐怖,腐烂尸体的气息,满目疮痍的家园都会永远定格在“五月十二号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地震山摇的那一刻。对这样的心理创伤,作为曾经受过正规的心理学训练的我来说,自认为是根本无法治愈的。我们能做的仅仅是疏导,是抚慰,是如朋友一样的陪伴在他们身边,不需要多说什么,抱住他,一直抱住他,他静静的呆着,这个时候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治疗。如果我们相信奇迹,也许治愈的奇迹会在时光静静流逝的多少年后出现。心理学永远都是滞后的,它的应对策略和治疗方案只能出现在心理创伤发生后,就如同杀毒软件永远只能出现在病毒之后一样的诡异。

当然我们仍然需要这些知识,因为还有那些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的孩子们。小天使的翅膀被折断了,被无情的地动山摇,他们才是更需要心理救助的一群小天使。每次通过电视看到那一张张无辜的小脸,不时躲避的眼神,偶尔抽搐的身体,就会一阵阵的心疼。也许这个时候爱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心理治疗,可是他们的父母呢?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就算给他们了爱,是否能真正代替那些逝去的父母的爱呢?而我们这些成人,不是说就不需要心理救助和安慰,而是我们的肩上的责任太多,要做的事情太多。所以对成年人来说,最重要的心理救助方式就是去放下那些小册子,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人,用自己已然破碎的灵魂去安慰另一个破碎的灵魂,也许这样的灵魂会变得更完整。正如西谚有云:两个折断翅膀的天使,只有相互搀扶着才能飞翔。

在网友的博客上看到了一句话,他说我们每一个人其实都是这场地震的灾民,都被灾难创伤了心灵,都需要某种救赎。也许这里的救赎与宗教已然无关,它只关乎个体的心灵。而关于灾民的救赎,更要提及的是,不是别人来拯救你,只能是自我的救赎。也许这个时候提到了开篇的网友“SoulKnight”的“非常人”表现是恰到好处的,因为在我看来,他已经完成了这种自我的救赎,他的表现,理智,冷静,镇定,没有让悲伤蒙蔽双眼,没有让痛苦击垮身心,没有让愤怒大于爱意,他才是灾后看到天空中第一线阳光的人。对于这样的人,任何的心理救助和治疗都失去了意义,或者根本无法产生意义。灾后,生活还要继续,家园还要重建,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所以对于逝去的人——我有些抱歉的说——希望你们的亡灵安息,我们没有忘记你们,只是暂时放置在了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让你们安然睡去。而我们,活着的人,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要去抚慰那些失去家园和父母的孩子,要去找寻那些失落的家庭,要去重建对生活的信心,对未来美好的渴望,对明天阳光照常升起的希冀……

所以,让我们放下书,放下心理的痛苦和悲伤,搁置内心的绝望,去做事吧。

思郁

2008-5-23书于地震后,我仍然相信奇迹的时刻


2008-02-27
经常去书店你会自然发现这种现象:某一两个人的书又出来了。同样的书,换换包装,换换出版社,做做修整和美容之后,堂而皇之的摆在了新书架上。你要是好奇了非要问我这些人是谁的话,我左思量又思想后,还是会告诉你:王小波和季羡林。
王小波曾经在我早年的阅读生涯和思想启蒙中占据了很大的比重,所以他去世后能看到他的书出版本来是十分高兴的事——君不知,还有多少博学鸿儒,满肚子学问,别说生前就是去世了仍然没有希望看到自己的一本书出版呢。和至今仍然默默无名他们相比,王小波倒是幸运多了,不但能出版自己全集、情书。甚至那些早年未成型的作品,而且这些年不断地出,重复地出,连续地出;过去出,现在出,看这种架势,估计将来还要继续出。这种出法,不知道李银河教授是如何思量的。我一直在想,就是王小波活着,一直写到现在,他能架住每年好几本书出版么,更别说他已经去世了,没有什么新作品,还能用形式包装的特性,一本本的出版。能做到这些,李银河教授估计功不可没。
从现在最火的豆瓣上,搜索“王小波”相关的书籍,初步统计下有一百五十多种,其中还不包括全集种类。当然了,后来我查看了下,最后的有十种图书不是此王小波,都是杂牌军,去除伪军王小波,剩下的还有一百四十多种。能与王小波相媲美的,可以搜索“季羡林”,真真的越老越牛逼哄哄,这三个字相关的书也有一百五十多种。我还担心是不是最后的部分还是冒牌的,结果这次我白担心了,与这个我觉得愈来愈不可爱的老先生相关的书真的有一百五十多种呢。也许那些季泰斗门下的弟子们会辩解说,季老越老越精神矍铄,文思泉涌,还能回光返照好几年呢,每年出几本新书岂不是小事一桩?你还别说,这个解释真的挺合理的。不过查看一下这些书,大同小异,谈人生,谈佛教,谈写作,谈国学,谈翻译,总之你要是能想到的话题都能谈一谈。这样书也好,对于普及大众,提高认识和识字能力,丰富群众的文化生活,是大有裨益(鄙夷)的。
钱理群先生的精神自传出版,接受采访时说,反正总要被人利用,与其被那些怀有恶意的人利用,还不如被年轻人利用。(大意如此)这句话如果用到季老身上,我倒宁愿怀疑季老出那么多垃圾书,是被人利用了,当然不是被年轻人利用,是被那些唯利是图的出版商利用了。
我真的,宁愿,这样想……

2008-02-25

2008年的2月17日夜间到18日凌晨的某个时刻,法国著名(还是非著名?)小说家、电影大师阿兰·罗伯-格里耶去世。这是一位上个世纪的七八十年就进入中国视野的法国作家,但是现在我们还对他知之寥寥。我们读他的书,看他的电影,风传他的逸事、谈论他的是非,却从来没有想过细心地了解他。我们知道的仅仅是他写的是“新小说”,拍的是“新浪潮”,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归根结底还是那句:看不懂。

实际上,不仅仅是我们看不懂。这位曾经以农艺工程师的身份登上法国文坛的作家,最初的写作之路就步履艰辛。1949年的第一部作品《弑君者》手稿遭到出版社退稿;1953年《橡皮》出版,后成为罗伯-格里耶的代表作,但是出版之初遭受评论家的冷遇;1955年《窥视者》发行10000册,但是直到了1957年才售完,而且这部作品非议不断,造成了法国评论界的决裂;1957年出版了《嫉妒》,那一年只销售出746本;1959年出版了小说《在迷宫中》,这次终于得到了各大报刊的普遍赞扬之声,却又遭到了著名的评论家巴特的责备:罗伯-格里耶惨透了。在我的印象中,罗伯-格里耶写作的前半生始终没有在大众和评论家之间找到一个很好的平衡点:一方面,评论界对他的作品大都持一种欢迎态度,不断地以文学研究的名义予以分析和赞誉;另一方面,在广大读者中间,他却只有微弱的反响和很少的受众。但是,就在这样的有些怪异的情形下,罗伯-格里耶竟然声誉鹊起!

“罗伯-格里耶很快成名,而其作品往往未被认识。”《阿兰·罗伯-格里耶》一书的作者罗歇-米歇尔·阿勒芒如是说。

但是有些尴尬的是,罗伯-格里耶出名似乎并不因为他的小说,他曾经引用安迪·沃霍尔的话说:我主要是由于我的名声才出名!但是毕竟出名了,而且这种名誉到了2003年3月25日达到了顶峰:81岁高龄的罗伯-格里耶当选为法兰西院士,成为法国历史上第三十八位在世的不朽者。他的作品也随即畅销,翻译成多种文字,“是在世的、被翻译的最多的作家之一”。

这里面有个十分清晰的悖论:我们都宣称罗伯·格里耶的“新小说”十分难懂,但是他的作品仍然畅销,这怎么解释?所谓“新小说”流派,当然是相对于传统的旧小说而言的,是指巴尔扎克式的小说世界,有固定的故事情节、发展线索、线性叙述、时间的顺序等等,或者说,在传统小说中,我们最终读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但是在从“新小说”开始,这一切固定的故事元素全部打乱,小说完全成为了语言的试验场,写作本身和写作本体行为的训练场,说白了。“新小说”是语言狂欢的盛宴、是对现实世界混沌初开万物无序时的模仿。从罗伯-格里耶的小说开始,小说这种人类写作的工具变得不可捉摸。罗伯-格里耶的名言:我是因为不理解这个世界而写作。2008年2月17日到2月18日凌晨的这个时刻,这个宣称不理解这个世界的人离开了,我要问的是,我们的世界理解他了么?

“是谁谋杀了阿兰·罗伯-格里耶?”也许你读到这里还是一头雾水。其实我想最后告诉你的是,这个句子没有任何意义,我写出的这个句子不过是作为吸引你关注罗伯-格里耶的一个线索罢了。这个句子其实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玩笑,而且与本文无关。消解小说的传统意义、幻化整体为碎片正是他一贯所坚持的,所以谨以此种形式遥送远去的阿兰·罗伯-格里耶。

思郁

2008-2-20草就

注:

法国作家罗伯-格里耶去世的消息也是在书友的博客上了解到的。当时的情形很奇特,因为我这几天鬼使神差似的凑巧也正读关于他的书。一本是前些日子刚买的米歇尔·阿勒芒著的《阿兰·罗伯-格里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7月版);还有一本是袁筱一的《文字·传奇——现代法国经典作家与作品》(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其中一章涉及到了他。没有想到书还没有读完的时候,罗伯-格里耶去世的消息就已经传来了。这种神秘的惶恐的感觉让我真的有些有些不知所措。正在这时,周三下午五点钟的时候,新京报的哥们晓波兄很突然的招呼我让我七点之前赶篇罗伯-格里耶的评论出来。这么仓促和急迫中,出来的稿子就是以上看到的模样:其实已经跟评论无关了,只能算是个简述.


2008-01-24

北方近些日连降大雪,倒是惹得不少南方的朋友来电询问。这些看不到下雪的南方朋友比我这个北方人还要兴奋,一个个在电话中不停追问,然后大呼过瘾过瘾,让我颇为诧异。

并不是说北方人经常看到雪,实际上,近几年的冬天越来越温暖,已经很少看到雪花飞舞了。这么紧的雪,几日几夜不停的下,每天早晨起来都会惊喜地发现地面上覆盖的白皑皑的一层,又厚了许多。白天人类的足迹踏上了雪的脊背,黑乎乎的脚印在白色的映照下非常的刺眼,但一到了晚上,那些肮脏的足迹就被轻轻的清扫了,茫茫的大地又是处子一般的纯洁。

其实谈到雪,很容易发古人之忧思。明明是很没意思的事情,偏偏捯饬的趣味盎然似的,这可能也是人性的一种吧。正好前几日读张宗子的几本散文,由这个当代的隐居在纽约的张宗子很自然就联想到了明时的那个张岱张宗子。其实古代的张宗子比当代的张宗子好玩多了,出身官宦世家,自幼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且爱好很多,据他的自述,说什么“极爱繁花,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枯虐,书蠹诗魔”。别忙,他还是名噪一时的散文家,他最有名的散文集就是《陶庵梦忆》,而《陶庵梦忆》中他生平最得意的一篇散文就与雪有关,这就是“湖心亭看雪”: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惊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这样区区不足二百字的尺牍小品为何流传甚广?翻来覆去的看,文中最为欣赏的,似乎还是描写湖中情景的几句:“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上两三粒而已。”几个“一”,“两三粒”,一幅山水画即跃然眼前,此处与柳河东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有异曲同工之妙,更具王勃的“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写意。与饮者饮三大白,没有过多交谈,只是“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如是而已。几句问答,足矣,无须多言,一潇洒快意的士子形象又逼现眼前。

别忙,论在雪中潇洒快活,还有比张岱张宗子更写意的呢。这就是收录在《世说新语》中“雪夜访戴”的故事:“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 :‘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个王子猷是谁?提他估计知道的不多,但是提他父亲晋代大书法家王羲之还有说不知道的?这人真有意思,大半夜,心血来潮,冒着大雪去看朋友。去就去呗,结果好不容易快到了,那点心血来潮的兴奋劲儿又没了,乘兴而来,又乘兴而归,似乎要的就是这个显摆潇洒的过程,至于结果,那一点都不重要。

当然了,读古人的这些个典故的时候,我自己也觉得兴奋,望着窗外飞飞扬扬的大雪,也恨不得做一次古人,来个“雪夜访戴”和“湖心亭看雪”什么的,但是思前想后,斗争了很久的时间还是没有动静。别看这些个事情在古代没啥,要是在现代“效颦”古人的话,估计会被看成是精神有问题,成为大家饭后的笑料和谈资,说白了,现代人哪还有一丁点内心的诗意存留?

倒是联想到了白居易的《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个倒是适合在雪后效仿,而且不用出门,诗意盎然,趣味横生。不过到底意境还是差了点,因为没有了小火炉,用空调代替算不算?

思郁

2008-1-21


Tag: 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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