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读的书中有卡森·麦卡勒斯的《婚礼的成员》,前两天去书店拿了这本书还有麦卡勒斯的成名作《心是孤独的猎手》。迄今为止,上海三联出版的麦卡勒斯的作品集已经齐全了。最初淘到的是她的《伤心咖啡馆之歌》还有那本厚厚的令人望而生畏的传记《孤独的猎手:卡森·麦卡勒斯传》,然后就有些疯狂的样子去搜集麦卡勒斯其他的作品。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有像我一样的恶习,喜欢一个人的一本书,然后想当然的以为会喜欢那个人的所有的书——呃——这种读书的习惯我称之为恶习,因为暴露出了我内心当中了解其他人所有稀奇古怪的想法的渴望。通过一本书喜欢一个作家,然后会喜欢这个作家所有的作品,这不是一种恶习还是什么?作家的作品不可能都是经典,因此对许多聪明的读者来说,有选择的阅读是明智之举,我明明知道自己的选择很笨,但是一次次的还是掉进了自己设置的陷阱:总觉得把麦卡勒斯的所有作品摆放在书架的一个单元里,看着她忧伤的一双眼睛才觉得满足。
开始读《婚礼的成员》的时候才发现,我似乎很喜欢麦卡勒斯所有小说的开头,没有任何的铺垫,仿佛那支写作的笔直接写在生活的背面,把我们拉进了她将要详述的那个世界中。事实上,每次读她小说的开头,我都觉得无从逃避,只能全身心的 投入。还有那个作家能在开头的时候就能让我们被迫着然后又是心甘情愿的一头扎进她的叙述中,除了麦卡勒斯?
“一切从弗兰淇十二岁时那个绿色、疯狂的夏季开始。这个夏天,弗兰淇已经离群很久。她不属于任何一个团体,在这个世上无所依附。弗兰淇成了一个孤魂野鬼,惶惶然在门与门之间游荡。”我来回的读着这个句子,仿佛多读几遍能从那些平常的几句后面琢磨出什么金玉良言似的,但是其实那后面什么也没有,也就是一个个再平常不过的句子,但是为什么这些句子的组合会有这么大的魔力让我投入其中?
还有《没有指针的钟》的开头:“死就是死,总是一样的,但是每一个人却都有自己的死法。在J·T·马龙看来,死是简简单单、平平常常地开始的,所以有一段时间,他把生命的终结与一个新的季节的开始混同起来。”
还有《伤心咖啡馆之歌》:“小镇本身是沉闷的;镇子里没有多少东西,只有一家棉纺厂,一些工人住的两间一幢的房子、几株桃树、一座有两扇彩色玻璃窗的教堂,还有一条几百码长不成模样的大街。每逢星期六,周围农村的佃农进城来,闲聊天,做买卖,度过这一天。初开这时候,小镇是寂寞的,忧郁的,像是一处非常偏僻,与世隔绝的地方。”
如果说非要说麦卡勒斯的小说的开头有所不同的话,那就是《金色眼睛的映像》,难道就因为她开篇告诉我们说,这个小说将要讲述的是一场谋杀?虽然这个话题有点惊悚的吸引力,但是在结尾的时候已经没有了谋杀的惊心动魄,枪响的画面在我们的脑海中不知翻腾多少次了,但是枪响之后谋杀不成立——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其实我和开枪的少校一样的困惑,“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某些蛰伏的记忆碎片——窗上的影子,夜里的叫声——在他心里被唤醒了。他对自己说他明白了这一切。但是他明白的是什么,却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他只是确信一点:这就是终结。”——当然了,我没有提《心是孤独的猎手》的开头“镇上有两个哑巴,他们总是在一起”。 那是因为这个书太出名,已经不需要我来说出来,我宁愿用其他的作品来说明那个高高瘦瘦的麦卡勒斯。
麦卡勒斯总是描述那些孤独的人,行走在社会边缘的人,与主流社会有一定距离的人,她对孩子的内心活动的细腻的把握让我有些隐隐的吃惊,在她看来,孩子其实也是那些孤独的人群的一份子。所以回到《婚礼的成员》,那个十二岁的弗兰淇成了我绕不过去的影子,这个书最好的段落也顺其自然地出现在第24页:
“因此她深知自己必须离开小镇,远走他方。那年晚春慵懒甜腻,让人难以消受。那些个漫长的下午,无休无止,鲜花开放,绿色的香气令她胸中烦恶。这个小镇开始伤弗兰淇的心。以前纵使倒楣难过,弗兰淇从不流泪。但就在这一季,很多东西都让弗兰淇有哭的冲动。有时她会清早出去,在院子里伫立良久,凝望日出的天空。此时仿佛有一个问题摆在她欣赏,而天空缄默不答。一些以前从不经意的事情让她难过,夜里站在人行道上看到的灯火,小巷深处传来的陌生的声音。她会凝神注视,或侧耳倾听,心中不知是些什么在慢慢凝聚,在暗自期待。但灯光将要熄灭,声音也会沉寂,纵然她继续等待,也不再有动静。她很怕这种情形,让她顿时迷惘,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在这世上会变成什么样,为什么此刻她会这样站着,看着一点灯光,听着一点声音,或抬头仰望天空——孤单一人。她很害怕,胸口奇怪地发紧。”
我总忍不住地想问卡森·麦卡勒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么会有如此的忧愁?

